第五节 谁是黄雀
残雪将地面分割成斑驳陆离的一块块。偶尔露出几片犹带霜色的红叶,在雪光之中,分外耀眼。
金风玉露与谢灵珠一路西行,连换了数匹马,又乘了几次舟。可是,荆抱玉却如鬼影子一般,死死地缠在身边。谢怀璧武功虽不逊于他,但阴谋诡计却是远远不如。有好几次便差点舟沉大江,马栽悬崖了。谢怀璧暗暗咒骂,却是无可奈何。
薛氏夫妇几日几夜地奔波,再加上荆抱玉没日没夜的搔扰,内伤却没有好多少。行经一座枫树林时,薛泰风正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谢灵珠坐在他旁边照料着,而谢怀璧却瞪着一双美眸,紧紧地盯着四周动静,生怕荆抱玉再窜出来。
忽然,马一声长嘶,停了下来。谢怀璧手心冒汗,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露刀。荆抱玉轻功极其高明,来去无踪,若非忌惮自己玉露刀之锋利,只怕早已上前来挑战了。车前的枫树旁站着一个红衣女人,妖冶如花,笑意吟吟,望着自己。谢怀璧心中咯噔了一下,暗想道:“不好,真是冤家不聚头,怎地又撞上他了。是了,是荆抱玉请她来的,这小贼当真神广大。”
眼前这红衣女人,正是青蛇娘子萧四娘。“谢夫人,多日不见,你还是那样美貌,我真是嫉妒你,真想用蛇在你光洁如玉的脸上咬上几个洞来。”萧四娘笑嘻嘻道。她这几句话说得轻松之极,仿佛老朋友开玩笑一般,但谢怀璧听了,却是杯弓蛇影,吓得汗毛直竖。若是平日,薛泰风无恙,她自可无惧,而今,这个对头却拿蛇来吓唬她,真叫自己手足无措。
谢怀璧定了定神,冷声问道:“荆抱玉呢?你来干什么?”萧四娘笑道:“抱玉有事要办,就让我来了。听闻谢灵珠貌如天人,我可是神仪已久,亟欲一见,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让荆抱玉如此痴迷。”车内的谢灵珠听外面那女人叫荆抱玉为抱玉,心下惘然,有点疑虑,这时听这女人一说,心下便已释然,暗道:“抱玉却是何时结识上这个女人的?”心下却又真有点担忧。当下掀开帘子,向外张望。她洁白如玉的脸际,犹自挂着两颗泪珠,却如芙蓉带露,晓竹啼雨。但萧四娘一看,脸上甜美的笑容却已渐渐凝固,仿佛一朵海棠悄然凋谢,黯然无光。
谢怀璧叱道:“灵珠,快进车,不许往外看!”谢灵珠极是听话,只看了萧四娘一眼,还朝她浅浅一笑,便又缩回脸去。萧四娘怔了半晌,恍如失魂落魄一般。“谢夫人,你让我把这……这小姑娘带走罢。”谢怀璧一愣,道:“你想干什么?我是她姑姑,你是她什么人?”
萧四娘在往怀中一掏,笑道:“哪一条好呢?”谢怀璧眼前泛起那群蛇吐信,滋滋作响的恶心模样,心中顿生寒气,五神无主,回头朝车内急道:“泰风,这可如何是好?”
薛泰风低低地说了句:“击其未渡!”萧四娘还没有听清楚,眼前谢怀璧身形如电,已化成一道紫影,夹着两道匹练似的月华,直劈向自己!她武功远胜萧四娘,这时全力之下,动作如电光石火,竟让萧四娘来不躲避,惊惶失措之下,撤下腰间围着的灵蛇鞭,便往那两道月华似的刀光上卷去。她明知此举,对于锋锐异常的玉露刀来说,无异于刀断腐木,不堪一击,但却已顾不上了。
那道鞭影如一条蛇一般,掠了出去。忽然,谢怀璧感觉到有一冰凉之物贴在了脸上,还未想清楚是何物,便吓得一声惊叫,身子倒纵了出去。月华忽泻,脸如白纸,谢怀璧颤声道:“蛇……蛇……泰风,是蛇……”萧四娘脑门上细汗密布,也已惊得面无人色,提着灵蛇鞭,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谢怀璧脸上擦过一片落叶,自己杯弓蛇影,竟被自己的灵蛇鞭影吓破了胆,不由得咯咯娇笑起来。
谢怀璧心犹未静,拄着短刀,坐在车上喘气。眼下说不得,只能驾着车,不顾一切地朝前冲了。她暗暗发誓,等丈夫内伤痊愈之后,定要将这可恶的女人挫骨扬灰,方才解恨。她正要驾车往前冲,忽觉车子如定住了一般,那匹马憋足了劲,往前拽,四蹄如弓,却是纹丝不动。
车内有人笑道:“阁下好臂力,薛某佩服。”这时,萧四娘已然看清楚了,拉住马车的是一个黄袍道人,清癯健瘦,背上背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袱。这道人一只手拉住车后面的辕子,犹自脸带笑容,毫不费力,这等神功,的是非同小可。突然喀啦一声,车后面的木壁板,破了一洞,伸出一只骨节棱棱的大手来,也缓缓伸出辕子。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喀的一声,那露出车尾才半尺来长的辕子,突然化成碎木屑,而黄袍道人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阵青气,退了一步。“昆仑铁燕道人的铁砂掌力,果是不同凡响。”车内薛泰风平静说道,丝毫不露中气衰竭之像。
黄袍道人哈哈大笑道:“贫道乃受谢楼主委托,来接谢小姐回剑楼。请薛大侠成全。”车内薛泰风哼一声,却没有说话。这个黄袍道人,正是谢君天的至交——昆仑铁燕道人。
铁燕道人心中暗自嘀咕:“难道他的内伤早已痊愈,又或他根本没有受伤?”谢怀璧跃下车来,冷冷道:“道长管的事未免太宽了。如果道长有心赐教,那异日定当如道长所愿。”铁燕道人笑呵呵道:“姑娘此言差矣。两位劫持当今武林之帝谢楼主的女儿,此事已属江湖同道份内之事,却不是什么管闲事。姑娘若与谢楼主有什么仇怨,当可光明正大地向谢楼主挑战,贫道正好可做个公证,如何?”
谢怀璧见避无可避,当下道:“是掌门人与这女人一起上,还是一起来?”铁燕一怔,却不知如何是好。本来按理,自己以掌门之尊,若与别人联手斗一女流,那异日传出江湖,那脸面便丢大了。但他自知对方虽是一介女流,武功却不在自己之下,更兼有玉露刀,自己一人,实不是对手。正自沉吟,车帘微动,谢灵珠探出头来,轻轻道:“道长,请转告我爹,说我在外面玩一段日子便会回来,不用担心。”
铁燕道人道:“贫道受人之托,岂可不信?谢小姐如想在外面玩一玩,不若跟老道回剑楼,再由贫道求情,届时,谢小姐与荆公子一起游历江湖,自由自在,岂不是好。”
谢怀璧忽道:“不行!”谢灵珠愕然。谢怀璧续道:“其一,你不能再回狂龙剑楼,这样,你会永远老死在那儿,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其二,你不能再与荆抱玉在一起了。”谢灵珠紧咬着双唇,默不作声。谢怀璧柔声道:“灵珠,姑姑这都是为你好。今日离开你父亲,从此海阔天空,你想怎样便可怎样。你还不知道你爹吗?你在剑楼,能选中自己的如意郎君吗?姑姑便是明证,当年你母亲亲口嘱咐我,让我想方设法将你带出高墙之内,哪怕是用劫持的方法也行。”
铁燕道人走近两步,笑呵呵道:“想不到其中还有这许多原委。谢夫人,你虽与谢楼主有一些误解,但此刻谢楼主受内伤极重,如果谢夫人还心系前因,那只怕会抱憾终生了。”谢灵珠惊道:“我……我爹受伤了?”铁燕道人点了点头,道:“你爹与薛大侠拼了一掌。他年已老迈,精力血气不如年轻人,而今伤重垂危,卧倒病榻。”
谢灵珠心如火焚,怏怏求道:“姑姑,您……您让我回去看看我爹吧。现在爹爹病重,你们便在再大的误会,也该冰释了。”谢怀璧心内起伏如潮,不知所已。她十七岁的时候,得遇薛泰风。但薛泰风却不中谢君天之意,因此强烈反对。两人历经劫难,却终难修成正果。到最后,不是不返出剑楼,与薛泰风双双隐归,绝迹江湖。而这一切,只因薛泰风当初武功低微,不入谢君天之眼。
而今两人历经十余年的苦修,武功大成。薛泰风从一个武功不值一提的小子,一跃而成顶尖高手。这其中之苦,自非外人所知了。两人一出江湖,便以金风玉露之名,扫遍江湖,罕逢敌手。而谢君天虽然武功日益精纯,却年已老迈,精力大不如前。与薛泰风这个十余年前毫不起眼的人一对掌,便已受伤。
谢怀璧双眉紧皱,不知如何是好。她虽恨长兄当年之固执与无情,而今听得他因对掌而受伤极重的消息,内心便再也平静不下来。铁燕道人道:“谢小姐如果不信,可以看一样东西,便可一清二楚,当知老道所言不虚。”他自背上取下长条形的包裹,又起进了几步。谢怀璧冷冷道:“站住了。”铁燕道人笑道:“谢夫人心细如发,佩服佩服。”当下缓缓打开包袱来。
谢怀璧问道:“是什么东西?”
突然,铁燕左手动了动,一道剑光闪过,谢怀璧啊的一声轻呼,栽倒在地。剑光转瞬即没,铁燕道人已重新背好了包袱,拍了拍手。谢灵珠吓得花容惨白,刚叫得一声“姑姑”,随即被铁燕道人拉下车来。
车内薛泰风听得异响,心焦如焚,掀开车帘,跨了出来,眼见谢怀璧躺倒在地,人事不醒,生死不明,不由得肝胆俱裂,哼了一声,左掌推了过来。铁燕道长一时不慎,当即被对方的掌力封住了,退避不得,当下双掌一封。岂料薛泰风左掌心仿佛有一股吸力一般,紧紧地吸住了自己的手掌,竟是挣脱不得。薛泰风脸如金纸,咳嗽了一声,嘴角突然渗出鲜血来。萧四娘与谢灵珠眼见他面目狰狞,心下甚是惶惑。
一道金色的剑芒突然冲跃而起。不知何时,薛泰风手中已多了一柄金色的长剑。剑刃仿佛黄金打造,金光闪闪。薛泰风右手举剑,缓缓朝对方刺去,剑势虽慢,铁燕却是避无可避。铁燕道人大骇,疾鼓内力,以图在对方金风剑刺到之前,将他压垮。岂料自己虽然内力如潮水般一浪高似一浪,薛泰风的掌力,恍若柔柔的,却是韧劲极大,竟是摧逼不垮。
其实薛泰风此举亦为无奈,他全身之力俱在左掌,只要稍有分神,对方掌力当即乘虚而入,而且如果此刻萧四娘上前插手,只怕轻轻一指便可将他推倒。但他已无路可走,铁燕道人势必杀他,他只有拼命一睹。所幸,萧四娘虽然睁大了眼睛,却没有插手之意。她只想坐收渔利。
金风剑渐渐逼近了铁燕道人的额头。铁燕双目圆睁,额头上迸出了一颗一颗的汗珠。二寸、一寸……
忽然,只听得嗤嗤两声响,一物撞在薛泰风的金风剑上,而铁燕道人却闷哼一声,如木头般倒了下去。萧四娘看得明明白白,金风剑一偏,而铁燕一倒,薛泰风便没有了支撑,也跟着倒下地去。几乎在刹那间,呼啦啦的衣襟带风之声,在两处同时响起。萧四娘定睛一看,两条人影疾如闪电,一前一后,往林外掠去。
萧四娘连忙上前查看铁燕,却见他双目犹自暴睁,脸面已扭曲得不成模样。萧四娘心知这时一时受扰,气血逆转,登时走火入魔而死。那刚才射来一物,宁是打中了他背部的穴道。萧四娘心下狐疑,又去查看薛泰风的伤势,见他只是内伤过重,昏阙过去,内心稍安。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真有点羡慕谢怀璧,因为她有自己的如意郎君,与之相伴,一起笑傲江湖。
当下在谢怀璧的腰间推拿了一会儿,待她手足稍展,便抱起谢灵珠,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