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沧海月沉换归舟
“而今首恶已诛,沧海之行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云帆现在可以掉转向西了。”张恨雪道。众人都表示同意,艾伯吩咐了下人,勉强展颜道:“诸位,老朽代云帆之主向各位致歉。”言罢深深一躬。
上官锦鸿涩然道:“艾伯,此非你之错。小艾受了惊吓,你快去看看他罢。”他此刻想起当初小艾那一声惊呼,心下了然明了,原来小艾早就发现是云帆之主,但因他是自己亲密之人,因而不忍揭穿。
抬首处,天边一轮明月随着云帆的掉转,渐渐地移到了船的后方。清辉万里,掩照沧流。上官锦鸿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了刚才与云帆之主比拼内功时对方七窍流血的可怖样子,心下恍然若失。高大的船体下,黑若望不见底的深渊,隐隐涛声,却仿佛是噬人的野兽之吼叫。
众人各自散去,唯上官锦鸿一人还站在船边。叶怜卿欲言又止,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不知为何,上官锦鸿在她心中仿佛成了天边的那轮明月,竟是可望而不可近。她悄然转身,便进了船舱。
上官锦鸿心情暗郁,仰起头,让乳白的月色静抚着自己的脸,努力使自己从那种异样的心绪中挣扎出来,可是,这种努力是徒劳的,他越挣越紧,越挣越是透不过所气来。沧海之行,本是为这苦难的江湖而始,而今,沧海竟成沼泽,云帆亦成贼船。他嘿嘿的苦笑起来,胸中块磊重积,郁气突引,一时飞身跃起,披月神锋飞鞘而出。
衣袂带风,剑光飞寒,刹那间,月色与剑光,如水乳交融,已成一体……
上官锦鸿如风似电般使完飞叶剑法最后一招,收剑而立,一时踌躇满志,拄剑清啸一声。待胸中郁气排遣怠尽之后,他心神为之一爽,便坐了下来,抱剑在月下酣然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已西倾。他在睡梦中猛然惊醒,眼前犹自晃动着云帆之主那七窍流血的脸。忽然一条人影悄然掩至,低声唤道:“上官大哥——”上官锦鸿一惊,月色下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张恨雪。
“上官大哥,情况有点不妙……”张恨雪脸上一片焦虑。上官锦鸿脱口而出:“是不是又有人……”
张恨雪沉重的点了点头,怆然道:“玄鹤道长死了。”上官锦鸿一跃而起,连声音都颤抖了:“却是为何?”
张恨雪低声道:“我回房之后,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后来便去找道长,发现他在房中已暴毙身亡了。他武功本自不弱,却胸口中了一记重掌,肋骨内脏俱碎。我翻开他衣襟,那瓶勾魂引已不见了。”上官锦鸿面色凝重,道:“果然又是这勾魂引,勾魂引没有害到别人,谁拥有它,谁的魂魄便被勾去了。”
张恨雪道:“你认为这人是为勾魂引而来的?”上官锦鸿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此事咱们先别声张,待别日起锚返航时,再作打算,免得惊动了敌人。”张恨雪握紧了拳头。
众人齐聚在大厅,准备用膳,却独独少了玄鹤道长、张恨雪和小艾三人。上官锦鸿问道:“艾伯,小艾没事吧?”艾伯老颜顿展,笑道:“这小鬼头没事,让他早睡会儿吧。”
叶怜卿奇道:“小艾平日起得很早啊。这么久了,道长和张恨雪也不见人影。”艾伯吩咐一个黄衣仆人道:“你去请道长,快去快回。”
话犹未落,厅外一人跨入,朗声道:“不用找了,艾伯。”正是张恨雪。
艾伯道:“他在哪里?”张恨雪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他已经死了,死了自己的房里,中的是云南解家失传已久的连环绝手掌力,五脏俱碎。”艾伯脸色一变,惊道:“玄鹤道长死了?”
厅上众人大哗,一时群情激涌,不可扼制。雪花怒刀赵子归脸色惨白,腾腾腾地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木椅上。张恨雪冷笑着对艾伯说道:“艾伯,刚才为什么只吩咐请道长,而不请我张恨雪?”
艾伯略微有些不安,道:“你不是来了吗,而道长却又惨遭不幸。云帆上又出了一个凶手。”
张恨雪话音冷若冰霜:“因为你早已知道道长已死了,而我安然无恙。”艾伯脸色一沉,道:“张恨雪,你……你此话何意?我怎知道长又遭毒手?真是无稽之谈。”张恨雪一字一顿道:“你不用再狡辩了,因为道长便是你杀死的!”艾伯凌厉的杀气盈现脸上,厉声道:“张恨雪,你这话真是荒唐!道长与我互不无仇怨,我杀他干什么?”
“难道你要我把小艾也叫上来,让你父子对质吗?”张恨雪冷冷道。艾伯如毒蛇打了七寸,腾地跳了起来,惊道:“你……你将这小鬼头……”
张恨雪却哈哈大笑起来:“现在你不打自招了吧。我并没有找到小艾!”艾伯灰扑扑的脸上现出难以置现的神色,狠狠地盯着张恨雪,道:“小子,看来老夫低估了你。”上官锦鸿缓步走上,站在张恨雪的身边,眼神如剑之利,道:“你夺去勾魂引,意欲何为?若非张恨雪早一步揭穿你的面孔,只怕这船上之人尽遭你的毒手!”
艾伯笑道:“张恨雪,你是一个聪明的人,怎么看出来的?”张恨雪俊雅的脸上浮出讥笑的神色,道:“我刚开始只是怀疑而已,因此我一提小艾便让你自动露出狐狸尾巴了。那日在这个厅上你与我激斗,我却已看出你并未用全力。武功招术虽可隐瞒,但内力却掩饰不了的。上官大哥,束气成圈,无形有质,这种内力是何门何派的功夫?”
“不错,果然是云南解家的功夫。”上官锦鸿点头道。张恨雪续道:“我为了练金雕擒龙手,会尽天下拳脚高手,解家这种功夫,我自是听说过,只是当时还不敢肯定而已。玄鹤道长死状,自胸口而外,一环环破碎,如果不是解家的连环绝手,又是什么功夫呢?”
艾伯冷笑道:“你只凭这一点,便推断我便是杀他的凶手,未免太过肤浅了。焉知不是你陷害于我呢?”张恨雪笑道:“而今你都已承认了自己便是凶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燕无伤缓缓握住了背上的长剑,与张恨雪并排而立。叶怜卿眼见一场血腥的决斗又要开始,吓得花容失色,连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燕无伤微微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他想过去扶她,但忍住了。
艾伯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斥着一种疯狂之意。“张恨雪,你虽然聪明,却终究还是差了一筹,你只是料到了我杀了玄鹤,殊不知——”他有点得意忘形,近乎嘲笑地看着眼前这一群仿佛已成他口中猎物的人。张恨雪心中一动,朗声道:“不错,我先前没有料到,连赫连歌也是你所杀!”
此语无啻于惊天焦雷,上官锦鸿颤声道:“你……你说什么?”张恨雪看着艾伯的脸,道:“我说的对吗?”艾伯重新打量眼前此人,过了半晌,才奇道:“你有何证据?”
张恨雪狂笑道:“不用证据,因为我喜欢冒险,我只是怀疑,现在你不是又已经承认了吗?”艾伯脸色极是难看,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杀赫连歌?我与他可无仇无怨。”张恨雪道:“你杀他的原因,我们可不得而知了。不过,既然已知道你杀了他,那你陷害云帆之主的事,便可迎刃而解了。”
上官锦鸿如遭雷击,热血冲上了脑际,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声音已如秋风中之寒叶,颤抖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楚了。“他……他死在我手上……难道我错杀了他……”
张恨雪眸中一酸,微微噙泪道:“不是,说起来应该死在这个魔头手上!”上官锦鸿自与云帆之主比拼内功之后,便一直有点心神恍忽,此刻,他霍然而悟了。云帆之主展示过身手,功力之高,于自己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一拼内功,却落得内力枯竭,七窍流血而死。看来,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你对玄鹤道长的金蟾蜍怀有戒惧之心,知悉道长已看出了赫连歌死因蹊跷,因此,你便设计陷害于云帆之主。他与上官大哥比拼内功时七窍流血而死,这是内力消竭的症状,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已中了中量的勾魂引。”
“而能令他中毒,并将药瓶藏在他枕下而让他无知无觉者,他身边最亲近之人,自是最佳人选。昨晚在他房中,桌椅坍塌了半边,一只青花瓷碗破碎在地上,那张宣纸上还有未写完的诗句。可见他在写时发觉了自己已身中巨毒,因此急愤之下,将桌椅推倒!玄鹤道长应我的要求验尸,云帆之主却对玄鹤道人产生了怀疑。天下用毒之能者,除了你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之外,无过于玄鹤道长了。因此道长一路跟踪金蟾蜍到了
他房间外,却被云帆之主误以为玄鹤道长是投毒之后再来如杀赫连歌一般依葫芦画瓢的。”
上官锦鸿脑中本是混乱一片,这时听张恨雪一说,猛然明白了云帆之主与玄鹤道长相斗时的情景,果然,他认定了玄鹤道长是杀赫连歌的真正凶手。此刻,他已身中巨毒,内力迅速消融,因而惨死在自己手下。一念及此,禁不住五脏俱焚,心痛如绞,模糊的泪水,顿间淹灭了血色的眼眸。
张恨雪续道:“当然,若是你事先在云帆之主的耳边灌几句风,他认定玄鹤道长是凶手,便更加加的是情理中之事了。”
艾伯如梦中一般,怔在当场。足足呆了一刻,才涩然道:“我真是难以置信,明明是你胡乱猜测的,为什么偏偏一点也不差,仿佛是你亲临过。”
张恨雪大笑道:“因为我亡命江湖,没有足够的脑子,便早已死了。”
燕无伤厉声道:“此刻,你是自已给自己来个痛快的,还是要我们动手?”艾伯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啧啧赞道:“果然是一等一的人物。你们三人,一个是绝世的剑客,盛名江湖,虽然有点愚笨;一个是视剑如命的奇才,正是杀手的好料;而另一个拳脚功夫不错,而头脑更是世所罕见。这三个人,若是尽为我用,哈哈,天下岂不尽在我掌握之中?云帆之主果然目光如矩,真正的高手,俱是失意之人,而那些春风得意者,都是无能之辈!如果云帆之主不死,这天下岂不尽在他掌下?”他言罢一阵狂笑起来,笑声震荡在木结构的大厅中,嗡嗡作响。众人尽皆失色,此老内功之深厚,竟比上官锦鸿不相伯仲!
燕无伤冷笑道:“似你这种阴险狡诈之人,我们岂会真正为你所用?你阴谋尽败,还想着我们为你效劳?岂不是痴人说梦?”
张恨雪却话声有点沮丧:“燕兄,咱们先别太过得意,他有恃无恐,说不定还有最后一招,能置咱们于死地。”燕无伤惊讶道:“你说什么?”艾伯笑道:“张恨雪,你果然聪明。其实,我根本不惧你们这种最后的结局,因为你们从今而后,必须尽皆俯首于我,为我所用!”
“玄鹤说过,勾魂引有三重药效,重者立时死亡,中者内力渐失,直至七窍流血而死,可是,他却不知道轻者会如何?”
张恨雪缓缓道:“如果我料得不错,此刻我们已中了勾魂引。这样,你便可以有恃无恐地支使我们了,是吗?”艾伯苍髯轻颤,笑道:“不错。勾魂引的真正含义便是如此。试想一下,如无解药,一个月之后药力发作,呼吸困难,全身血液有如凝固。你们知道半死之人被封在棺中是怎么死的吗?”他脸上疯狂的笑意张扬着,“哈哈,不但七窍流血,全身肌肤皆欲迸血,双手完全扣进了棺顶,最后气竭而亡。但是,勾魂引却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它让你痛苦三日之后,药效暂时消失,二十天之后,药效再次发作,如此每两次发作的时间越来越短,直至最后全身无一处完整肌肤,变得血肉模糊而死!哈哈哈!赫连歌便是在舱底发现了我下毒之事,而做了第一个牺牲品。”
赵子归枯瘦的身躯,萎成一团颤抖着缩在厅角,喃喃有言,却是语无伦次。叶怜卿却没有过度的惊慌,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艾伯走过去,一把提起了赵子归,如提婴孩,笑道:“你不用怕。如果你听命于我,解药每月都有,不会让你痛苦的。”
燕无伤脸色苍白,慢慢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态,而上官锦鸿与张恨雪亦是如此,但他们还没有倒下,仍自屹立在艾伯的身前。
上官锦鸿转过头去,对张恨雪和燕无伤笑道:“你们两个怕吗?”张恨雪笑声有点疯狂,叫道:“老东西,你的阴谋没有落空,可是,你却料错了一点。”艾伯一怔,奇道:“我料错了什么?”
燕无伤冷冷道:“你以已之心夺别人之腹,这便错了。我们宁可现在横剑自刎,也不想听命于你!”艾伯神色一变,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上官锦鸿苦笑道:“若是我们肯听命于人,怎会进行这次沧海之行?”
艾伯脸如死灰,尖声叫道:“你们疯了,我又不想要你们的命!我只想要你们为我效劳,夺取天下。你们不也对武林王的统治颇有微辞吗?”燕无伤厉声道:“可是我们现在就要你们的命!”
“你们不怕死,可是,还有这满船之人!这位如花似玉的女人,这位雪花怒刀,还有……”艾伯遇上了这群不惧死的人,只好押上最后的赌注。上官锦鸿心中一凉,张恨雪却双目如血,叱道:“满船俱死,又有何妨?反正都是失意人,活在世上,生不如死!”他与燕无伤已双双冲上,却在此刻,大厅之外缓缓走入一人,带着一种哭腔叫道:“且慢!”
上官锦鸿回过头来:小艾满身是血,右臂已齐腕而断,苍白的小脸无一丝血色。叶怜卿俯身抱着小艾,目泫珠泪,盈然而泣道:“你……你这是……”小艾看着他父亲,哭道:“爹,你锁住了我的手,却没有锁住我的人。你是我爹,而他们又是我好朋友。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张恨雪和燕无伤都怔住了。虽然他们都是心硬如铁之人,但此刻看到一个小孩有如此壮士般断腕的血勇,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上官锦鸿哽咽道:“因此你宁可伤害自己?”
“混帐,昨晚爹和你说了半天,都白说了?”艾伯声嘶力力竭地吼道。小艾缩成一团,颤声道:“爹,平日你都叫我听乐伯伯的话。为什么一夜之间,你教我的那些,全都变了?”“小傻瓜,此一时彼一时,爹的话才永远是对的,老子这么聪明,怎么儿子这么蠢啊。”艾伯无可奈何地嘶声叫起来。
小艾脸上满是泪痕:“上官大哥,我和你作个交易,你放过我爹爹,我叫我爹爹给你解药,好吗?”上官锦鸿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艾伯突然冲了出来,身如鬼魅,已夹起了小艾,往厅外冲去。
上官锦鸿的动作总是远比心中念头来得快,艾伯刚夹起他儿子,披月神锋已如匹练般横卷而过,疾刺向艾伯的背心!艾伯抱着一人,身形不免略为迟缓,等他跨出厅外,剑尖已然刺到。艾伯突然身似鸿雁,斜斜地窜上,躲过一剑,已跃上了楼船之顶,疾奔数步,绕过巨大的船桅,落在楼船的彼端。上官锦鸿数人齐出得厅来,跟着跃上,但离艾伯尚有数丈。艾伯哈哈大笑道:“你们等死吧!”整个身子,如鸟一般飞过船楼,飞向船尾!
在船尾系有一只小舟,艾伯正是欲夺小舟!
张恨雪心念电闪,几步窜上,右掌横击而出,开碑裂石般的掌力击在粗大的桅杆上,喀嚓一声,整张伸入天际的桅杆,连着巨大的白帆,呼啦啦掠风之声,兜头罩向尚在飞跃的艾伯!
燕无伤拔剑而起,踩着那桅杆而走,行得数丈,忽如裂帛之巨响,艾伯掌力撕破重重布帆,已站了起来。燕无伤剑光如月华般灿烂,疾飞向他后背。艾伯听到剑声如风,而此时双脚尚困在布帆里面,拔不出来,情急之下,便向前扑倒。燕无伤如燕子一般从他头上飞过,张恨雪已面如寒霜,飞身跃起,双掌如刀,无声无息地切向倒地的艾伯。
艾伯显然没有听到掌风声响,抱着小艾翻过身来,脸面朝上,而此刻,张恨雪惊慌失措的面孔已迎面而来!他眼曈蓦地惊大,整个抱着小艾的身子,受到一股巨力之击,后背挤裂了帆布,朝后滑去。
张恨雪脸色惨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染着腥红的血,嘴角颤粟着。他如刀锋般的掌力,完全切入了小艾单薄的胸口。这股力量,足可将他撕裂!上官锦鸿与叶怜卿肝胆俱裂,冲了上去。艾伯卧倒在地,胸前抱着浑身是血的小艾。
叶怜卿惊呼一声,眼前晃动着汩汩流淌的鲜血。小艾还没有断气,勉力咽下一口鲜血,笑嘻嘻道:“姐姐,你别害怕。我自小便没见过娘,除了爹以外便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于是我把你当作我姐姐了。姐姐,我……我不能再保护你……”叶怜卿紧紧抓着他那双犹自温暖的小手,泪如花雨,泣不成声。
“上官大哥,我……我求你们别再为难我爹,好吗?你还记得乐伯伯的理想吧。我自小全受乐伯伯的教导,希望有……有一天能到中原……中原做一个真正的游侠儿……”他又转向父亲,续道:“爹,你一定要答应我,把解药给他们。要不然,我便是死了,也不再叫你爹爹。”他瘦小的身躯突然抽搐起来,哀求起来:“爹,你……你答应……答应飞儿……好不……”
艾伯浊泪沿着苍老的皱纹流淌下来,滴落在小艾的鲜血中,血泪斑斑。他犹豫了片刻,眼见小艾双眼努力地挣着,光彩却渐渐黯淡,却犹自颤抖着求道:“爹……你快答应……答应我……”艾伯白苍苍的头终于沉重地点了一下,颤巍巍地自怀中取出一只碧绿色的小瓶,扔在了上官锦鸿的脚下。他眼见儿子气息渐弱,不禁嘶声哭了起来:“小鬼头,我的宝贝,你……别丢下爹啊——”小艾嘴角动了动,想咧嘴一笑,却只哆嗦了一下。那双乌溜溜的黑眸,终于彻底黯淡了。
艾伯痛哭失声,紧紧抱着小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官锦鸿心痛欲绝,长叹一声,走向旁边。心铃紧紧攥着小艾渐渐冷却的小手,低低掩泣着。张恨雪却仍自恍恍忽忽地站在旁边,他不相信,自己这双带血的手掌,断送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而这条生命,曾经是多么的顽强,多么地充满活力。
雪花怒刀赵子归颤巍巍地爬在艾伯地脚下,捡起那碧绿色的小瓶。揭开盖子,倒出一颗拇指头大小的丹丸,用疑惑的眼神望了望上官锦鸿。见上官锦鸿毫无反应,也不敢去问紧低着头的艾伯,抖索着将丹丸吞了下去。艾伯突然跳起身来,伸手便去抢赵子归手中的药瓶。燕无伤举剑横斩他的手腕,趁艾伯缩手之机,已劈手自赵子归手中取过药瓶,厉声道:“你还待怎地?”
艾伯突然疯狂地大叫起来:“你们滚!滚!你们害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儿子!”张恨雪黯然道:“不错,是我失手打死了小艾,你杀了我罢。”他仿佛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此刻只想着一死了之。艾伯双眼血红,疯意大起,提起掌来,劈向张恨雪。掌风飒然,张恨雪却缓缓闭上了眼,恍若未觉。燕无伤腾地闪身而上,一把拉过了张恨雪,正色道:“死者已矣。你只是错手杀了他。他也不愿咱们再作血腥拼斗。”上官锦鸿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艾伯在刹那间仿佛老了十多岁,满头苍发,一下子变得雪白,脸上橘子皮般的褶皱,也深了很多。他缓缓地躺倒下地去,任浑浊的泪渗满眼眸,哀声叹道:“我……我便是杀了你……杀了你也换不回我孩子了……”
上官锦鸿抬首处,海天分明,几点鸥鸟振羽而来,掠过云帆,低低点了一下海面,又高飞而去。海浪轻吟,同奏呜咽之悲歌。云帆之主冤死在自己掌下,而今,小艾又无辜送命,这一切,虽非自己所愿,亦全非自己之责,可是,人已杳杳,自己岂能心安理得地西返中原?他痛苦的抱着头,伏在船栏处,低头望着那脚下起起伏伏的浪涛,一张张惊悸的面孔,在眼前纷至沓来,却全是云帆之主七窍流血的模样!他想就此耸身一跃,了结眼前这漫无边际的痛苦。燕无伤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淡淡道:“上官大哥,死去的人亦不希望你如此。咱们该当重新面对中原。中原,有你的梦想,亦有云帆之主和小艾的梦想,不是吗?”
上官锦鸿怆然一笑,道:“权且当作苟活于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