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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南回文学社区专题文学江湖玄传 → [原创]云帆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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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云帆沧海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余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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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云帆沧海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1-4 10:34:38

            第一章      大江东注,带着满川风物,淌过石头城边。燕子矶如一只振羽欲飞的燕子,驻足昂立在江之南岸,千秋不变地看着这滚滚长江,万古不废。   

  一个蓝袍中年人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卷杜甫诗集,正自阅读。此人长得一副国字脸,两缕黑须,一双灿然有神的眸子,但那两道苍山似的劲眉,却微微卷曲着,仿佛写着不尽的愁意。   

  “两个黄眉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蓝袍中年人吟道,“万里船,可是此帆竟是驶向何处呢?休要管他,中原已非我留身之地,杜少陵亦要结草庐于浣花溪畔,我又何不学他而归去呢?哈哈哈。”他放下诗卷,又拿起桌上的一张白色纸柬,金丝镶边,上面画着一只白帆,行驶在茫茫大海之中,数只鸥鸟盘旋在高帆之际。白帆旁边又写有两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字迹虬劲而又显飘逸。   

  “李白真是个痴汉子,可是终究壮志难酬,却还幻想着长风破浪会有时,唉,这个江湖,还会有我长风破浪的时候吗?罢了,归去吧,归去吧。”他长叹了一声,脸上寂容更甚,轻推开了窗子,放入大江,眼望碧江无际,两岸青山连绵不绝,伴随着大江向天际延伸。濛濛烟雨裹了整个天地,但中年人脸上愁容,却比这烟雨更迷茫。   

  他举手奋力一击桌子,努力使自己从寒凉的心境解脱出来。“这两人写得真是好诗,可是好诗又有什么用呢。门泊东吴万里船,看来这老头子也有乘万里之船,逃离这混沌的江湖之意啊。”他猛然抬眼凝望窗外迷景,一只巨大的船,白帆高挂,自东边水天相接之处出现了,缓缓朝那昂首欲飞的燕子矶驶来,心头一阵感慨,朗声吟道:“两道苍山夹翠野,一蓑烟雨笼碧川,矶飞北燕千秋史,我对东溟万里帆。”吟罢摇头苦笑:“空学古人气势,却不得其神髓。杜少陵这首诗真是绝唱,可怜可叹!”他脸上慢慢出现了一股凝重的神情,喃喃续道:“云帆,云帆!云帆终于来了。”匆匆收拾了衣物书卷长剑,疾步走出客房,往江边行去。   

  忽闻得身后马蹄声得得,一骑匆匆而过。马上是一个白衣少年,身无一物,身形瘦削却显得挺拔不屈。上官锦鸿见他直奔码头而去,暗自讶异。   

  巨船在江水中转了个身,在燕子矶对岸的码头停下了。船约有三十余丈,横亘在江上,更显气势磅礴。如此大的船只,莫说是长江,便是在海上,也是少见。先前那白衣少年衣带轻飞,翻身下马,在码头前站定了。蓝袍人隔得虽远,却看得清楚,那少年瘦削的身躯挺立着,江风传送来一声轻叹,尔后他决然朝那巨船走去。长发被江风吹了起来,向脑后抛卷,在蓝袍人眼中形成一个落寞的身影。“失意人,俱是失意人。”蓝袍人暗自摇了摇头。   

  “若非失意人,怎会上云帆?”身后不远处突然有人突兀地说道。蓝袍人霍然回过头去,神色微微一动,说道:“终究是给你碰上了。”眼前又是一个少年,亦是身披白衫,瘦挺颀长。面容凝毅如铁,藏着一股傲气。   

  背剑的白衣少年脸上浮现兴奋的潮红,但他身子仍然卓然不动,说道:“我,便是燕无伤。知道先生乃失意之人,必定会上云帆。先生'飞天神剑,叶底惊龙'的绝世剑法,燕无伤自小就听惯了。我练剑十年,为的便是与天下高手一较高下,今日终能了平生夙愿了。”这个蓝袍中年人,正是江湖上有'飞天神剑,叶底惊龙‘之盛誉的上官锦鸿,以一手飞叶剑法,冠绝武林。据传闻十余年前曾在天霄宫供职一段时间,身为三护法之一。不知为何,后来又弃职而去,成了真正的游侠儿,浪荡江湖。   

  蓝袍人上官锦鸿却蓦地里身形疾退,转身便往那停靠的燕子矶头的巨船飞奔而去。燕无伤吃了一惊,他不明白这个神话一般的人物,为什么会不敢与之比剑,而是转身便逃。等他追到码头边时,那上官锦鸿身形如电,在半空中一折身,早已飞身上了云帆。   

  巨船入口处有两个黄衣汉子,脸现惊异之色。左面一个大声问道:“请问先生是谁?可有云帆贴?”上官锦鸿早站在甲板上,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画着白帆的白纸柬,右手轻挥,纸柬便往黄衣汉子飞去。燕无伤见上官锦鸿相隔数丈,但纸片却平缓之极地飞到了黄衣汉子手中,显然内功深厚之极。   

  黄衣汉子喜道:“原来是上官先生到了,请恕在下眼拙。云帆甚大,请先生自便。”燕无伤身似飞燕,往那码头掠云。他正要来个依样画葫芦,两个黄衣汉子却早已提气大喊道:“没有云帆贴,休能上云帆!”燕无伤冷笑道:“你们能阻得住我吗?”缓步向那两个黄衣汉子走去。黄衣汉子只觉燕无伤浑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气势,犹似那千涛万浪,奔涌而来,不禁脸色一变,颤声道:“云帆只接失意之人,看你神闲气定,志满意得,不像是失意之人,休要与云帆之主为敌,还是走吧。”燕无伤冷笑一声,道:“我是上官先生的朋友,还不让开?”上官锦鸿正欲说话,燕无伤早已在那两个面如土色的黄衣汉子身边走过,跨上了云帆。这时,船舱内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人,挡在了燕无伤的身前。燕无伤心中一动,眼前老者六十有余,一张苍白而布满皱纹的脸,披一件灰色长缎,双眼精光灼灼。   

  两个就这样对峙着,他们身子凝然不动,但战意已在周身扩散开来,连上官锦鸿也已感应到了。上官锦鸿干脆返过头去,细瞧云帆物事。整个云帆分呈楼船式,上下两层,高大雄伟,白色的帆布直撑云天,上面李白的那两句诗龙飞凤舞般腾跃其上。数只江鸟擦着白帆飞过,带走几声清啼,消失在烟雨深处。   

  过了许久,那老者便如泡入清水中的干萝卜条,慵懒着舒展开来,缓声道:“你……不是上官先生的朋友。”燕无伤暗吁了一口气,哼了一声:“为什么不是?”“因为上官先生站在那儿这么久,却没有说一句话。”上官锦鸿张口欲言,却在这时,忽听得身后微微风动,一条人影已从自己头上跃过,朝燕无伤扑去。燕无伤微吃一惊,眼前掌影万重,不及细想,挺身,抬手,拔剑,剑啸如龙吟,道道惊电已紧紧护住了周身要害。掌影蓦地消失,来人已倒纵了回去,立在甲板上。等燕无伤看清楚了眼前攻他之人,不禁微感恼怒: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孩子,咧嘴嘻嘻而笑,瘦黑的小脸蛋,却犹有江风吹过的痕迹,闪着健康明朗的笑意。   

  上官锦鸿原本有些灰暗的心,给那孩子嘻嘻笑声给冲散了。他抓着那老者的手臂,摇晃着撒娇:“爹,放他上来吧,好不好,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热闹嘛。”那老者吃不住了,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小鬼头,拼着受岛主责罚,全听你的。”小孩大喜,朝燕无伤点了点头,笑嘻嘻道:“欢迎来到云帆,我叫艾小飞,叫我小艾,或是小飞都行。你……”燕无伤故意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但他清澄的双眸也仿佛透着无虑和快乐,咧嘴一笑,便将燕无伤的冷意驱散怠尽了。燕无伤一怔,道:“燕无伤。这艘船驶到什么地方去?”小艾奇道:“云帆当然是驶向沧海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两句诗,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燕无伤脸色一变,道:“胡说,沧海在什么地方?”上官锦鸿朝那老者一揖作礼,道:“上官锦鸿见过艾老伯。”灰衣老者面上挤出一点笑意,点头道:“素闻上官先生大名,想不到先生亦流落巅沛至斯。”上官锦鸿笑了起来,却有点苦涩。艾伯道:“上官先生,失陪一下,我去请示云帆之主。先生自便。”他也没有带上官锦鸿去见云帆主人的意思,径自进舱了。小艾抬起头看看天,眯起眼睛道:“雨有点大了,咱们进舱罢。哎,又来了一个。咦,还是个女的。”上官锦鸿转过身来,只见码头上匆匆走来一个女人,撑着把青色油纸伞,袅娜而来。   

  黄衣汉子双双张开手臂,问道:“姑娘,你有云帆贴吗?”那女子抬起头来,脸上淡施脂粉,轻掩住苍白憔悴的脸色,风韵宜人,幽深如水的眸子,将黄衣人的身影映入了其中,渐渐晃动——珠泪渗出,滴落在她洁白如玉的纤细手背上,流散开来。两个黄衣人顿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小艾走上前去,嘻嘻笑道:“这位姐姐,按照规矩,没有云帆帖,便是当今武林帝王司马清风亲来,也上不了啊。”那女子轻声泣道:“弟弟,你不知姐姐的苦楚。大家同是失意人,为什么他们接到了云帆贴,而我却没有?罢了,罢了……”她娇小的身躯突然纵起,便往江中跳下。那柄油纸伞忽悠悠地飘落在江面上,随波起伏着流远去了。   

  上官锦鸿脸色一变,正待跳下相救,小艾已俯身拾起一根绳缆,一头往上官锦鸿扔去,同时大声道:“上官大哥!”他足尖一点,瘦小的身子已窜入了湍急的江水之中。上官锦鸿紧抓着绳索,站在船边,俯身望着江面,静待小艾钻出水来。燕无伤暗自吃惊,他虽知小艾武功不错,但料不到他身手敏捷至斯。水波晃起,一颗小小的头颅冒出水面,正是小艾!他托着那女子的双臂,被上官锦鸿奋力一抖,带着漫天水雾,已甩上半空,落向甲板。   

  小艾身子一折,抱着那女子,轻轻巧巧地站定在甲板上,朝上官锦鸿咧嘴一笑道:“多谢你了,上官大哥。”上官锦鸿心里一突,暗道:“他竟叫我大哥,这小子才十二三岁,我却早过知天命之年了,这小子!”他心里却已悄然泛起一分感动来,如香茗之氤氲,将他沧桑不平的心,静静抚平。   

  那女子满面哀容,哭泣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小艾正色道:“姐姐,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什么偏偏要寻死呢?你既已上了云帆,我便不再赶你下船了。请教姐姐芳名。”上官锦鸿心里暗自好笑。那女子被小艾的故作老成的问话给逗乐了,扑嗤笑道:“小鬼,倒挺像样的。”她姿态盈盈,在上官锦鸿身前敛衽一礼,启绯唇曼声道:“想必这位便是飞天神剑,叶底惊龙上官大侠了。小女子叶怜卿……”上官锦鸿见她被江水一冲,全身湿透,湖碧百褶裙紧贴在胴体上,曼妙曲线毕露,当下道:“小艾,这位姑娘刚从江水中救起,你快带她进舱换件干衣裳吧,免得着凉。”小艾笑道:“好罢,姐姐,请跟我来。”拉起叶怜卿的纤纤素手,便往云帆的底楼舱中走去。叶怜卿悄然回头,朝燕无伤露齿粲然一笑,娇媚无限。燕无伤面上一红,不知为何,素来遇事沉稳的他,竟有心中慌乱的感觉。上官锦鸿暗叹了一声。   

  这时,那位灰衣老者又走出舱来,望了一眼码头,道:“该来的都来了,起锚罢。”那两个黄衣人解下牵固在码头的巨大铁链,正待起锚,码头远处忽然疾奔来两条灰衣汉子,边奔边作摇手状。   

  艾伯提气高呼:“可有云帆贴?”江声虽大,但他内力雄浑,悠长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上官锦鸿暗吃了一惊,心道:“只是一个仆人,便有如此功力,这云帆之主果非平凡之辈!”他两个汉子不答,只顾疾奔而来,片刻间便已到了船边。黄衣人大声道:“两位先呈上云帆贴!”那两个灰衣汉子一高一矮。高者瘦如竹竿,脸似枯树皮般粗糙;旁边那个矮汉子却是胖极,圆嘟嘟的脸,将两只小眼,都挤到了一块。两人身上都背着高高隆起的包袱,显然是兵器。那高汉子抱拳道:“我们兄弟俩复姓赫连,有玄鹤道长的书函在此。却不知玄鹤道人到了没有。”黄衣人对望一眼。身后艾伯道:“把书信拿过来。”高汉子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艾伯拿着书信,却返身又走入了舱中。那矮汉子一怔,随即高声怒喝道:“兀那老头,怎地拿老子的信进去了,快还给我们。”言罢大步一跨,便欲强行上船。高汉子双臂一拦,低声道:“二弟,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可乱来。”那矮汉子喘了一口粗气,胖脸上的肥肉一条条地颤悠着,嘟囔了一声,终于退了一步。过了半晌,艾伯已从船舱中出来了,点了点头,道:“确是玄鹤亲笔,请上船吧。”两个灰衣汉子登时喜气洋洋,回头望了岸边最后一眼,一甩头,狠狠道:“走罢!”两个并肩上船,走过上官锦鸿身边,已踏入了船舱中。   

  艾伯一挥手,云帆起锚。江面上烟雨凄凄,笼在渐合的夜色中,更显煞人的苍凉。巨船庞大的身躯退出了浅水区,慢慢离开了码头。上官锦鸿迎立在江风中,满江风雨扑入眼帘,心头却是一片茫然,喃喃道:“沧海,沧海竟是何处?真的有沧海吗?真有能竟自驰骋,无拘无束吗?”他正神思遐想,江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呼:“云帆停住——”声音悠远劲长,直扑过江面,震得满川皆响!但此刻巨船已然云帆高涨,渐趋江中心,正随急流而远逝!小艾窜了出来,急道:“这个是谁?好像不在邀请之列。”上官锦鸿淡淡道:“此君飞黄腾达,志满意得,岂是失意之人。他上云帆,必定有事。”云帆鼓足了风,正自疾驶。小艾脸色一变:江边一条淡淡的人影,顺着江流方向,与云帆齐头而进!那人身形迅速异常,疾如奔马,片刻间已远远地赶在了云帆的前面。小艾暗自放下心来,道:“此刻云帆已到江心,这家伙武功虽然厉害,但也是无可奈何了。”燕无伤却冷冷道:“只怕未必!”那条淡色人影,突然奔向江面,凌波而来!小艾抽了一口冷气,惊道:“凌波微步?难道世上真有如此奇妙的轻功?”上官锦鸿道:“小艾,石头能在水面上飘行吗?”小艾恍然道:“是了,打水漂时石头便能飘出很远,原来人的轻功练到极致,真能凌波而行。这人想强行上船,只怕不妙,我要想个法子阻住他。”艾伯站在船边,双手后负,好像浑不在意的样子。燕无伤道:“若是一口气松懈,这凌波微步便破了。”小艾灵机一动,取出一支长长的竹竿,对艾伯笑道:“我捣他一下,将他打落江中!”艾伯左手握住了他手中竹竿,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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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那条淡色人影足下带起一片水雾,已凌空窜了上来。艾伯退了二步,挡在儿子的身前,冷声喝问:“阁下未得云帆之主的邀请,擅自上船,难道不懂天霄律令吗?”那人身披锦衣,脸上一片精悍,背着柄阔大的长剑,血红的剑缨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哈哈大笑道:“天霄律令明言铲除邪恶,乃武林人的职责所在。郑某此行正为此而来。”须知天霄律令乃首位武林王司马紫烟创立,威行江湖,武林人士无不凛遵。他猛然间瞥见了上官锦鸿站在其旁,以异样的眼光注视着他,神色微变,勉强笑道:“原来上官兄也上了云帆。”小艾冷笑数声,道:“郑先生管的事未免太多了,无论什么人上了云帆,便是云帆的客人。你想在云帆替你的天行你的道,是对云帆之主的不敬。”锦衣人笑道:“非也非也,小兄弟千万不可误会!你们让阴山双煞上了云帆,正是放贼上船,危害无穷。这两人贼性不改,郑某千里追踪,岂能轻言罢弃。”艾伯缓缓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落花神剑到了,老朽失敬失敬。素知郑先生轻功绝顶,凌波微步果然神妙无方。”小乐笑嘻嘻道:“轻功好是好,刚才若我用竹竿扰你一下,未知郑先生是否还能风度翩翩地在江面上凌波而行呢?”锦衣人眼中厉芒一闪,道:“小儿无知,郑某岂能如你之意。两个鼠辈,快给郑某滚——出——来——”他最后三字是运用内力吐出来的,竟震得整面桅帆呼啦啦作响。船舱中走出两人,却是最后上船的两个复姓赫连的灰衣汉子。高汉子亢声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便是赫连歌,这是我二弟赫连定。姓郑的,我们已上了云帆,从此不问世事,你难道还不肯放过我们吗?”两人同时自背上的包裹中取出兵器来,高汉子赫连歌手中握的是一柄弯曲如虬龙的金剪,而矮汉子赫连定双手提着一对银光闪闪的流星锤,凝神以待。   

  小乐悄声问上官锦鸿:“上官大哥,这姓郑的到底是什么来头?”上官锦鸿一笑,道:“你若再早生十年,或许可以听闻他的威名。’落花飞叶,流云披月',十年前的齐名剑客,今日的郑思霄与上官锦鸿。只是物是人非,当年早已不再。”锦衣人郑思霄嘿嘿笑道:“上官兄,亏你还记得落花飞叶,流云披月这句话。未知是否还记得当年行侠伏义,斩妖除魔的誓言?”上官锦鸿正色道:“踏上这条驶往沧海的云帆,那原本的江湖上,便已不再是江湖人了,你……不要再咄咄逼人了——”他蓦地里眼中神光一闪,凌厉无伦地直刺向锦衣人郑思霄。郑思霄脸色凝重,两道煞眉渐渐地竖了起不,冷然道:“五岳易移,本性难改。他半生为寇,难道你以为一日便可为良吗?如果你们如此巅倒黑白,这江湖正气,谁又来维护。”这时,忽听得风声微响,一条白色人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舱口,骈指如剑,疾点向郑思霄的胸口。郑思霄心念电闪,身形一旋,立掌如山,迎上了对方的劲力。蓦然,那条白色人影身似螺旋,疾转起来,一道利刃般的劲力直割入郑思霄的掌风之中!郑思霄闷哼了一声,退后两步,剑光突然跃起,只听得嗤嗤声响,有如割裂布帛之声,白色人影已倒纵了回去,凝立当场。   

  上官锦鸿心里一动,瞧此人身形,竟是先前上船的那个骑马白衣少年!细看他面容,却是脸白如雪,黑眸如星,一如深潭之幽邃,端的是一个俊美少年,只是那两道修眉微微翘起,流露着近乎狂妄的张扬。他与燕无伤恰好是两个极端。燕无伤沉敛深重,如青松,又如棘木;而这个少年似翠竹,又似火枫!“好掌法,你……是最近江湖新起之秀张恨雪?”郑思霄皱眉道。   

  燕无伤一听张恨雪这名,眼眸骤然紧缩!最近一二年,武林新秀,便是以燕无伤和张恨雪最有名气。一人使剑,一人使掌,俱是英杰之辈。此刻,这个与自己齐名的对手站在面前,岂能不令自己心动?张恨雪倏退疾进,身形似电,已连攻了对方十一掌,每一道掌力都斜曲而进,方位奇幻莫测。燕无伤嘴角喃喃动着,计算两人交手的招数。张恨雪掌法虽奇,但郑思霄成名数十载,一手落花神剑的确惊人,流云剑如金蛇万道,放出耀眼的光毫,与张恨雪招招对攻。只是张恨雪一上手,便与对方近身而搏,因而对方长剑之利,未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饶是如此,郑思霄的剑法,已在慢慢克制张恨雪了。   

  “十一……十二……”燕无伤数到十二的时候,郑思霄蓦地一声长啸,流云剑如一道长虹般,带着万钧之势,直压了下来。这一招平平无奇的剑法,但在他精深内力的摧使之下,神韵气势,无一不足,顿时将张恨雪的周身全都罩住了,教他避无可避,挡又不得!   

  上官锦鸿大惊,正待出手相救,燕无伤已幌身而上,背上窜出一道剑光,直往郑思霄的流云剑上迎去,同时嘴里叫道:“张兄请让开,待我来会他!”张恨雪本已无可躲闪,立时挥掌疾进,探至了郑思霄胸前二尺之内。如流星划过天际,乍亮之后,归于沉寂,郑思霄微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二步,脸色败如死灰。燕无伤手臂巨震,差点握不住手中长剑,而郑思霄胸口衣衫却破了一大块,若不是他退得迅速,只怕张恨雪这一掌便要切入他的胸口里了。   

  张恨雪大笑道:“咱们再来比试比试?”两人同时上前,双掌一剑,齐攻向郑思霄。郑思霄见两人攻势如潮,心下骇然,一柄流云神剑在周身舞了个滴水不泄。燕无伤使开快剑,剑剑如电之疾,如雷之迅,连上官锦鸿在旁边都看得心惊不已。而张恨雪身形飘忽来去,掌力如蚕丝般绕在郑思霄的长剑上,顿使对方如舟行逆水,长剑刺破空气,发出一阵阵裂帛般的嗤嗤之声。每过一招,两人心中便暗数一声。可是,两人合攻了二十三招,竟然仍攻不过郑思霄周身三尺之内,足可见落花神剑一柄长剑全取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   

  上官锦鸿脸色渐趋凝重,缓缓打开背上的包袱,取出了名震江湖的披月神剑。屈指一弹,声若老凤之苍吟,光如新月之初上。一道剑华划过,当当两声,已将燕无伤与郑思霄的两柄长剑碰在一起了,而右掌疾翻,啪的一声,与张恨雪的掌力一触即退,手中披月神剑划了一个圆圈,将燕郑两人都逼开了。张燕两人晃身退了开去,静待其变。郑思霄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上官兄,看来阴山双煞这两个贼子你是包庇定了?”矮胖子赫连定大怒,张口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不要逼人太甚……”言犹未完,赫连歌已疾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接续道:“郑大侠,我两个无名小卒,能请到鼎鼎有名的落花神剑千里追杀,赫连兄弟的面子可真不小。只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兄弟俩身上有什么宝物呢。而今我两人得玄鹤道长点化,发誓再不干以前那些鸡鸣狗盗之事。魔教西来,在江湖上四处作乱,落花神剑为何偏偏定不放过我俩呢?”这时,甲板上已聚集了众多江湖人士,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黄冠道人,肃容道:“郑先生,老道担保他俩不会再祸害江湖了。”郑思霄顿了半晌才道:“也罢,便看在道长和上官兄的面上,我便暂且饶你们两条狗命,若再为非作歹,休怪郑某流云剑无情!”他说的正气凛然,但赫连定却嗤嗤地冷笑了数声,没有再说话。郑思霄眸中杀气一闪而没。上官锦鸿已认出了这位仙风鹤骨的老道士,正是当代名医玄鹤道人,当下上前一礼:“道长别来无恙吧。”玄鹤呵呵笑了起来,白须轻颤,道:“飞叶神剑,果然名不虚传。今日飞叶落花,又齐聚一起了。哈哈。”郑思霄面上肌肉动了一下,道:“素闻云帆驶向沧海,但这传说中的沧海到底在何方呢?是否真能带给让大家得意呢?”艾伯徐徐道:“云帆之主,沧海的主人,明天会接见你们。到时,只要你们说出自己的心愿,云帆之主定会让你愿望成真。”其实,每个真正因失意而上船的人,都知道有一个神秘的人,在沧海招引他们,而他们,正是为这位神秘人而去。   

  上官锦鸿暗舒了一口气,望向朦胧的江岸。那一派苍劲如铁的青山在云帆之侧延展,青山之后,便是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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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满船失落欲何求   白帆高张,顺西风而下。晨风吹过,鸥鸟清鸣,江水拍打着礁石,任是粉身碎骨,亦无所悔地前仆后继。,上官锦鸿站在船头,负手而望。昨日腾窜的剑花,已在胸中渐渐熄灭。他旁边站着张恨雪,白衣飘飘,丰神俊雅,只是剑眉紧锁,微歙着双眼,望着脚下破开的浪花,静默不语。上官锦鸿暗道:“年纪轻轻,武功便有如许修为。江湖正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难道这么年轻便遇尽挫折,尽不如意吗?”“你看那只白色鸥鸟,若是让他生活在天山,它还能振翅飞翔吗?”上官锦鸿指着远处江面上飞掠过的江鸥,若有所思地说道。张恨雪面无表情,冷冷道:“的确不能。然则天下重名的飞叶神剑,为什么又要离开江湖,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沧海去呢?”上官锦鸿哑口无言。忽然半壁乌云压过,雨脚低垂,啪啦啦的水线自江面上扫了过来。上官锦鸿道:“翅羽还未张开,便想收翼,又怎知风雨之晦呢?少年人故作狂态,不是好事啊。”他正言相劝,言语未免过于激烈了,但他知道,良言逆耳,他绝不希望如此一个良质美玉般的少年,过早地就如此心灰意冷了。   

   岂料张恨雪仰天狂笑起来,道:“你看到吗?你以为几只小小的水鸟,真能在这江面上自由自在的飞翔吗?哼,一阵小小的雨,根本不算暴雨,便能将他们打得四处乱飞……”他袍袖一拂,便走入了船舱中,留下了犹在微雨中颤栗的上官锦鸿。他喃喃道:“好狂的少年,难道真的只是小小的雨,便能将江鸟打散吗?”抬望眼,雨线如织,大部分江鸥都已消失无踪,却仍有三两只,在雨中疾飞,拉出数道铁线,将雨幕撕裂!   

  上官锦鸿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来,道:“这少年,嘿嘿,未免太过偏激了。”忽然,头上的雨停了。一转身,眼前一张笑魇如花的玉脸,正是那昨日自称叶怜卿的女子,替他撑起了一把油伞。她妩媚地笑道:“上官大侠好雅兴,站在雨中享受这良辰美景。”她一对剪水美瞳柔情脉脉地将几缕秋波滚落在上官锦鸿的眼中,柔荑素手已轻轻压在了他粗厚的双掌上……   

  上官锦鸿心里暗惊,怫然不悦道:“叶姑娘,雨已大了,还是进舱避雨罢。”他不动声色,丢下叶怜卿一个人,进了船舱。舱口,郑思霄站立不动,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待瞎忙锦鸿身影消失之后,他突然冲了过去,朝叶怜卿狠狠打了一记耳光,骂道:“臭婊子!”叶怜卿惊叫一声,扑倒在甲板上,一张粉嫩的脸,霍然一只手掌印。可是,她却没有愤怒,反而袅袅娜娜地站了起来,理了理鬓边被雨打湿的发丝,娇笑道:“你喝什么醋?有本事,你便找他决战,让我看看到底谁才是天底下第一的剑客。”郑思霄煞气凝聚在脸上,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凭你区区一句话,而和他作无所谓的决斗吗?昨晚你自己送上门来,今儿一早我便厌倦你了。我一剑杀了你,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相信吗?”他的流云神剑搁在叶怜卿柔滑如缎子的脖颈上,冰冷的剑锋慢慢地压入了她的肌肤里。叶怜卿神色微变,但惊惧瞬间即逝,继而媚态横生,嫣然笑道:“不会的,你一定舍不得杀了我。你口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你是心里头怕他,对吗?你怕打不过他,到时飞叶落花——”她句句如刀锋,比流云神剑犀利千百倍,割入了郑思霄的心里。他狠狠地将她推倒在甲板上,便往她鲜嫩的软唇上咬去!叶怜卿惨叫一声,柔唇上登时鲜血淋漓。郑思霄流氓的本性刹间激发出来了,流云神剑抛落在一旁,便欲撕开她的罗裳……   

  一道寒入骨髓的剑锋紧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想要命的便滚开!”郑思霄的剑锋饮血无数,带给别人生命冰凉的沉沦,这是他第一次尝到那种冰凉的心悸!他缓缓在站起来转过身去,眼前小艾愤怒地站在他身前,用自己的流云神剑,搁在自己的脖子边。叶怜卿慌忙站起身来,躲到小艾的身后,道:“小艾,谢谢你。”小艾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流云神剑扔在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牵起叶怜卿的纤纤素手,肃容道:“姐姐,咱们走。”又冷冷地接上一句:“若再敢这样,那你只有施展凌波微步的份了。”叶怜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小小的手掌,还没有自己的大,略显粗糙,坚瘦如铁。她自不知道,这是终年的海浪江风,塑出的铁骨,雕镂的铜肤!此时,燕无伤和张恨雪却已站在不远处。燕无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小艾突然问道:“燕大哥,张大哥,你们……你们刚才站在这儿吗?”燕无伤与张恨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小艾已笑道:“进去罢,太阳已经出来了,咱们去吃饭,最鲜嫩的水煮鱼,我今早起来打的。”   

   云帆的最大船楼为最中央的大殿,长约十丈,里面布置得清约简淡,两排桌椅,数幅字画,更无他物。   大厅中除了张恨雪、燕无伤、玄鹤之外,尚有别的武林高手。一个须发皆霜的老头,腰下别着两柄连鞘短刀,神情萎顿不堪。上官锦鸿认得此人,正是享有盛誉的昆仑雪花怒刀赵子归,十余年前曾与自己争夺天霄宫第一护法而比试过一场。还有几人稀稀落落地散落在大厅各处。   

  厅中的气氛有点异样的静,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个神秘的,号称无所不能的云帆之主的到来。过了一会儿,小艾与艾伯陪着一位中年男子走进厅来。这男子披一件灰布长衫,微昂的头上一顶束发切云竹冠,鬓丝微霜,古铜色的脸,眼睛懒洋洋的歙着,偶一微张,却如玉璧流水,神光溢然。他眼光在上官锦鸿的的脸上略微停留,朝他点了点头。   

  灰衣中年男子径直坐上了上首那张梨木椅,清声道:“诸位贵客上我云帆,乐天啸脸上生光。无以为敬,唯有水酒数杯,聊表寸心。”他站起身来,掩袖将桌几上一杯琥珀色的美酒一饮而尽。众人尽皆无言,举杯而饮。郑思霄站起身来,朗声道:“想必阁下便是云帆之主了,却不知沧海在何处?先生有什么法子,让这诸多失意人得意呢?”云帆之主乐天啸白眼一翻,右手微微一动。忽听劲风大啸,一支筷子如利箭般直往郑思霄射去!郑思霄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抬手拔剑,剑光一闪而灭,筷子削成两截,掉落地上,脸上却蓦地现出惊骇之色来。刚才拔剑之一击,竟然令自己手臂巨震!云帆之主乐天啸欣然笑道:“果然好剑法,不愧是落花神剑的手段。”突地脸色一沉,续道:“只是你并非失意之人,怎么上我云帆?”郑思霄面如猪肝色,极是难看,却是发作不得。   

  燕无伤却腾地站起身来,扬声道:“燕某亦是不请自来,是否要立刻下逐客令了?”云帆之主一怔,两道眉毛渐渐凝了起来。燕无伤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云帆之主那股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刹那间将自己重重湮没了!燕无伤全神戒备,劲力收敛如弓,只待一发;而右掌微微张开,作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云帆之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好,果然是年少英雄,乐某敬你一杯!”他又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燕无伤暗松了一口气,此时突觉背脊处冷气飕飕,却原来瞬间对抗已令他汗透重衣了。   

  叶怜卿白如嫩笋的妙曼双手,轻托着翡翠玉杯,移步到锦袍男子的身前,盈盈道:“先生高风亮世,不羁于俗,怜卿心仪不已。小女子敬先生一杯。”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瞳子,如磁铁一般地吸在了云帆之主的眼睛上,风情撩人的一笑,竟使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失态,怔了半晌才道:“不敢。”举起另一支酒杯,盛满美酒一饮而尽。燕无伤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过目光,低头喝酒。郑思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微微喘着粗气,却不得不能隐忍不发。云帆之主喝完一杯,哈哈大笑道:“怜卿姑娘,乐某到今天才知道倾国倾城之言不虚也。”叶怜卿嫣然一笑,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前,脸上却如铺满红霞般娇艳迷人,连上官锦鸿也暗自惊心。燕无伤眼光如刀般盯着云帆之主,充满了敌意。   

  云帆之主微微一笑,道:“乐某邀得满船失意之人,只因为大都失意之人刚直不屈,却又怀才不遇。希望乐某能为诸位尽绵薄之力。郑先生,你即上了云帆,那乐某一问,你是否是失意之人呢?能否将此生最大的心愿告诉乐某?”郑思霄笑道:“在下一生流落江湖,最大的心愿便是江湖永靖如今日。乐先生绝足中原,似乎对中原之事不甚了解啊。”云帆之主点头道:“甚好,却不知飞叶神剑上官先生意下若何?”上官锦鸿脸色颇有些颓废,漠然一望郑思霄,道:“江湖永靖,这只怕是某些人一厢情愿吧。乐先生高蹈沧海,云游世外,却好像对中原武林之事不太熟悉啊。未知先生有何高见?”云帆之主若有所思,道:“上官先生心系武林安危,难道在武林王的统治之下,不见太平吗?”上官锦鸿废然长叹道:“太平则是矣,岂不闻居安思危的道理。眼下魔教西来,蠢蠢欲动,而王上却居于深宫,只顾练功,武林之大事,尽皆托于宵小之手,武林安危已如累卵。众人独善其身,又或者空有侠名,而侠义之心早已泯灭,江湖混沌一片。上官锦鸿早已是灰心丧气了,如能借阁下一片乐土,让我安度余生,此心亦已足矣。”他深深一吸了一口气,还没有苍老,却略显风霜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片血色来。小艾突然大声道:“上官大哥,你这话连我都骗不倒。果然真是爱之深,才会恨之切,你若真是对江湖绝望的话,又怎会上乐伯伯的云帆呢?想避世隐居,哪儿都可以。”云帆之主轻抚了抚小艾的头,满脸怜爱之意,笑道:“小鬼头,这话倒是被你说到点子上了。”小艾极是得意,朝他做了个鬼脸。上官锦鸿苦笑一声,唯有闭上了嘴。   

  云帆之主朝张恨雪道:“这位是张少侠吧。我看你眼中充满了仇恨,急切而不可解脱。我是否帮得上忙?”张恨雪摇了摇头,道:“我来,是想请教先生,何种掌法天下第一?”云帆之主笑道:“功力有高下,掌法无高低。”张恨雪微一躬身:“请教一路掌法。”云帆之主微微一笑,道:“艾伯,你与这位张少侠比试比试,让我看看他的掌法如何。”艾伯一言不发,身形晃处,已站到了张恨雪的身前。张恨雪也不行礼,右掌径出,一道劈空掌力直扑艾伯面门。艾伯啧啧赞道:“好功力,果然年少英雄!”两人身形翩翩,已自战到了一起。艾伯内力精深,招术古朴无奇,却实实在在,掌力所逼,渐渐形成了一个圈子,且有扩大趋势,足见内力深厚。张恨雪身似惊鸿,窜高跃低,掌法奇幻莫测,竟不以常理测夺之。   

  云帆之主鼓掌道:“且住!”张恨雪托地跳出圈子,言道:“如何?”云帆之主道:“掌力沉劲不虚,变幻莫测。未知此路掌法叫什么?”张恨雪道:“金雕擒龙手,以前从未在江湖上流传过。”“你掌法虽奇,却稍嫌凌虚狂放。须知只有真正登凌绝顶之人,才会有高处不胜寒的心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执著于报仇之念,因此虽有凌云之志,却不能翱翔于九天之上。近来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因此武功停滞不前了吧。”张恨雪脸色刹时惨白,茫然道:“然则我当如何?”上官锦鸿暗自心折,想道:“这个云帆之主果然不凡,一语道破他症结所在。”云帆之主道:“张少侠,报仇不必在于一时,如果你能好好练上五年,凭你的身手,当能跻身于绝顶高手之列。你信不信我的话?”张恨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疑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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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帆之主又将眼光投向燕无伤,道:“这位燕少侠,外冷内热,如脱缰之野马,果然是练剑之才。”燕无伤突然有些伤感,道:“只可惜燕某也生错了年代,想找一个真正的对手亦不可能。”云帆之主奇道:“天下用剑之高手所在多是,眼前这两位号称落花飞叶,他们的剑术,只怕要比你高出不止一筹了。”燕无伤冷笑起来:“比剑,为求向前,而不是只看到眼前的胜败。飞叶神剑高则高矣,然他根本无意于剑术。落花神剑嘛,剑术虽高,却不是用剑之人,空负剑客之名。”郑思霄一言不发,眉头微微抖动了一下。云帆之主哈哈大笑道:“有意思,上官先生,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评说你吧。”上官锦鸿忽起一阵莫名的凄凉心绪,苦笑道:“他说的没错。我一路避战,而他也一路跟上了云帆。”云帆之主笑道:“好,剑客二字,燕少侠你当之无愧。”上官锦鸿却道:“剑客二字,在客而不在剑,为何天下人皆知剑客之名,而不知剑客之实呢?其生也有涯,也剑道也无涯,以有涯之年逐无涯之事,何其愚也。”燕无伤的脸腾地红了,正待奋起相驳,云帆之主已大摇其手,笑道:“诸位都说的有理,但不必做无谓之争。人各有志,岂能将自己的志愿强求于他人呢?还是听听玄鹤道长的高见吧。”玄鹤道人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呵呵笑道:“老道许久未听惊人之论了,不意在云帆之上,重温少年的旧梦,哈哈哈,老怀足可慰矣。”云帆之主笑道:“道长客气了。道长一生奔波,未有片刻之闲。亦如上官先生所论,剑客在于客,而非剑,道长可谓剑、客二者兼具了。”玄鹤唉了一声,颇有几分感叹,道:“乐先生过誉了。只不过老道士一生掣肘于他人,也不能尽平生快意。老道士上了云帆,其实也是想找一片自由的乐土,让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以自己的医术诊治世人,而不仅仅是为一小部分人……”他有意无意的一瞥郑思霄,郑思霄心下恚怒,却是无言以对。   

  云帆之主点了点头,道:“道长此言不差。赵先生,你被昆仑派追杀至今,却是为何?”他后一句话,已是转向坐在郑思霄旁边的昆仑派雪花怒刀赵子归了。此人曾是昆仑派的中流砥柱,十余年前,还与上官锦鸿为争第一护法而比试过一场,而今却已遑遑然几成丧家之犬,被昆仑派的人到处追杀,几无立身之处了。   

  “老朽自问武功才智都胜过赤松子,但只因他是师兄,因而得接掌门之位。大权一旦在握,我在昆仑便再无立足之地了。老朽衰败残年,还能有什么作为?只要能坐上昆仑掌门的位子,过一把瘾就死,也是心甘情愿了。”赵子归昔年雪花神刀上的怒气早已被几年来的巅沛流离的逃难,给消磨怠尽了,丝毫没有昔日雪花怒刀的神气。上官锦鸿暗叹了一口气,此人哪是来求助的,他只是来逃难的。   

  艾伯脸上现出一种怪异的抽搐来。云帆之主意含关切道:“艾伯,你……没事吧。”艾伯摇了摇头。云帆之主长吁了一口气,道:“有才志之士不得其位,而窝囊废物尸位素餐,这是普天下的悲哀。武林现在与朝廷已无两样了。”上官锦鸿大吃一惊,颤声道:“乐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云帆之主眼中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叹息道:“上官先生,难道你还没明白吗?武林要算是武林,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武林志上早有记载,一百五十年前,是什么样子的?”燕无伤仿佛梦呓一般:“名剑风流叶流风,琴剑飘零柳鸣鹤,俱是绝顶之剑客,可惜到而今只剩其名,不见其人了。”云帆之主眼中神彩熠熠,正色道:“武道之兴盛,尽在你辈之手。如要美梦成真,须得求变!”上官锦鸿素来镇定如垣,此刻,也禁不住心跳加速,忍不住问道:“然则如何求变?”云帆之主一字一顿道:“我辈武人以一共同信条行事,置武林律令于身外,重塑武林之风骨,聚洪流以成沧海,不出十年,现状将大有改观!”上官锦鸿惊道:“这不就是成立一个帮派吗?阁下此议,莫非是想与整个武林为敌?”云帆之主呵呵大笑道:“上官先生,你执著于一念,却不知变通之要。死守祖宗之法,武林只会更加堕落。变乃生存之道,变乃解决之法。侠义之心尚存于上官先生之胸,这说明武林并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乐某的本意是众位一起成立一个社团,社中人人平等,只有武功高下之异,无贵贱高下之不同。此社以巅覆传统为职,我行我素。少年英杰之辈,武林所在皆是,如此,则可为武林立一典范,武林之颓势,亦可由此而挽救矣。”仿佛洪泽溺水之人忽然望到了天际的白帆,上官锦鸿心神大振,禁不住热血沸腾了。郑思霄脸色剧变,颤声道:“如此与反武林王,反朝廷何异?”云帆之主冷冷道:“此社并未以推翻武林王为目的,只是为武林立一典范,有何不可?这个社团没有严密的组织,亦没有统一的领导,每人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信条。如果这样也算是反对武林王,那武林真的确非此种温和手段所能挽救了。”玄鹤鼓掌道:“乐先生这个提议,老道非常赞同。从此天下失意之人俱是一家。这样无啻于给江湖注入一股新鲜的气息。”上官锦鸿奋然击桌而起,朗声道:“上官锦鸿鼎力相助,定当奋终生之力,以达成心愿,虽死亦不辞!诸位,还有不同意的吗?如果不同意的,沧海之行便可至此而止了。”云帆之主缓声道:“如果现在有人想下云帆,云帆亦可马上靠岸!”他威严的眼神一一扫过厅上众人,众人尽皆无语。   

  上官锦鸿见大家默然无语,却又不提出异议,心下甚是不快,道:“燕无伤,张恨雪,你们两个呢?如果不想的话,现在亦可下船,没有会拦你们。”云帆之主叹道:“志同道合是勉强不来的,万事决不可强求。”张恨雪面如冰霜,一字一顿道:“然则我想报仇恨呢?”“我这一生只为剑而活,追求剑术之巅峰,便是我的终极目的。”燕无伤冷冷道。   

  “我一个弱质女流,当然没有诸位大英雄的宏图大志,只希望能找个可以依托终生的人,让我不致流离巅沛,受尽欺负……”叶怜卿心有感怀,眼眶儿突然红了。   

  “我赫连兄弟,此生得玄鹤道长教化,能得洗心革命,已是大幸了。当然,如果能安然度日,而不致遭人追杀,那就更好了。”“乐先生,我被昆仑派追杀,全因昆仑掌门赤松子容不下我。这个社团能助我夺得昆仑掌门吗?”雪花怒刀赵子归道。   

  云帆之主唯有苦笑,道:“一切事宜,等到了沧海再说罢。”他的目光转向上官锦鸿,颇有些无奈。上官锦鸿心如沉铅,看来,这个沧海梦,还有些遥远。小艾突然大声道:“这可是乐伯伯终生追求的理想,你们平日豪气干云,怎地事到临头,却又如此畏畏缩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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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姐妹们,有必要说一下。我这篇小说首发的时候,反响极小。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写这样的带有一点寄托的小说,非关恩怨,不是情仇。这是我的初次尝试,好象大家看到的武侠小说不会是这样子的。

另外,小说到一半的时候,还不露端倪,因此不是很合传统读者的胃口。其实,我想写出船上之人的心态变化,到最后,有种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可能,功力不到,因此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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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1-4 15:27:39

写的不错,只登云帆这一小段,就引出了如此精彩的情节,本文出场人物较多,楼主对人物特征以及心理的刻画很成功.

茫茫沧海,不知何处是岸.

等待下文...



群芳虽欲妒,莫阻暗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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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逸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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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1-4 16:16:47

云帆远来,失意西去,好大的场面呢~~~~

其实江湖一如社会,初时,是侠道者实现理想的乐园,渐渐,就变成权势的天下

江湖的悲哀吧

不知叔夜的改革成否,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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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1-4 22:29:00

看了这么多好像还没入情节高潮,看来还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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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笛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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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夜的文章就是如长诗一般涓涓而来

的确是金老的味道。

直挂云帆济沧海。

看情节确实未怎么展开,且待。。。:)



寡人已驾崩,有事拆长城。

笛中虚客,箫内闲人。

浮华隐者,客座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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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逸的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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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1-8 16:30:07

好热闹的场面呀..江湖近日来真是高手云集啊...

快续快续...



沉睡千年,我不愿醒来……

*寒星梅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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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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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1-8 22:28:35

唉,两篇都没有新章上来呀。。。

等看新文的心是怎样的迫不及待



飞雪落尽,长街尽头,

我长袖飞舞

饮酒,舞剑,

人生一世,莫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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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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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云槎茫茫浮碧水

云帆顺江而下,过了崇明,直入东海。天地霍然一空,唯有碧水横流,帆鸥点点。此刻,站在船头,心里任何阴霾,俱给这空阔无际的气象一扫而空。

上官锦鸿与张恨雪正站在船头,忽听得小艾一声惊叫,其声不大,但浪海声中,却掩饰不了惊慌之意。上官锦鸿与张恨雪对望一眼,齐往声音来处而去。

小艾脸上带着惊慌,站在底舱门口。上官锦鸿急道:“小艾,发生什么事了?”小艾连连摇头,勉强笑道:“没事,上官大哥,你们在看大海吧。我是在海上长大的,海便是我的家。海的美妙之处,可非是你一朝一夕所能体会的。”舱门里突然轰隆一声,似乎是木板破裂的声音。张恨雪突然推开小艾,闯入了底舱。

赫连歌横躺在舱板上,胸口八道剑痕,工整而深入胸腔,是致命之伤。上官锦鸿跨入底舱时,脸色已然变了。“小艾,赫连歌是谁杀的,你一定知道。”上官锦鸿双手搭在小艾的肩头上,盯着他的眼睛道。张恨雪已在查看底舱,门板上破了一个洞,显然凶手已从破洞口穿了出去。他身似箭矢,疾射而出,却哪有人影?

小艾支支吾吾道:“是……是……上官大哥,你看不出来?我只见人影一闪,这人便已击破舱板走了。”这时,云帆上其他人都已赶到。艾伯气喘吁吁,抱着小艾,连连抚着他的额头,安慰道:“小艾,你没事吧。”

郑思霄一进舱门,神色大变。云帆之主两道凌厉的眼神射向他,缓缓道:“郑先生,这一招‘落花无意’,船上还有别人会使吗?”郑思霄叫道:“此人绝非我所杀!”他一面说着,身子已如鹞鹰一般,跃飞

出底舱,上了甲板。上官锦鸿自是对昔日与他齐名的落花神剑剑法极是熟悉,眼前赫连定胸口八道剑伤交错,却不是落花剑法中的落花无意是什么?

赫连定眼见亲胞兄弟惨死,哪里还忍得住气,双目赤红,虎吼一声,已掏出了银光锃亮的流星锤,厉叫道:“狗娘养的王八蛋,一路追杀我兄弟俩至此,终究还是没有逃过你的毒手,老子跟你拼了。”郑思霄脸色血红,厉声道:“要杀一个下三流的强盗,我郑思霄还不悄于偷偷摸摸的下手。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赫连歌不是我杀的。”

艾伯冷冷道:“郑思霄,我一念之差,让你上云帆,导致今日惨变。你有种杀人,怎么没种承认?”赫连定大骂声中,流星锤已带着风雷之势,疾向郑思霄胸口飞去。郑思霄一低头,另一个流星锤又已呼呼飞到。郑思霄骂了一声,剑光一闪,已缠上了锤链,真气一贯,大喝一声,已将赫连定连人带锤直拉了过来。上官锦鸿自知郑思霄武功厉害,只一个照面,赫连定便已有生命之虞。当下不及细想,幌身上前,一把拉住了流星锤的锤链,清声道:“且住!”郑思霄环眼望众人看了一圈,登时脸如死灰,大家都冷冷地盯着他,已将他四下里围住了。

“在我云帆杀人,便是对我乐某不敬。”云帆之主缓缓抬起了手。他身子虽然没动,但郑思霄已感到了死亡在向他召唤。这个神秘的云帆之主,在向他掷出筷子的一刻起,已令他心惊胆颤,因为他知道以自己武功,绝无胜算,况且眼下有这么多高手。郑思霄厉声道:“郑某沧海之行作罢,云帆立刻返航,我不去你的沧海了。”

云帆之主阴沉着脸,仿佛对着待宰的猎物,道:“自你上云帆,乐某便已非常的不高兴,只是还看在众位同道的份上,没有跟你翻脸。你上云帆,其实并不只是追杀赫连兄弟而来。”郑思霄脸色大变,剑一抖,咣啷啷声响,已松开了锤链,退后几步,颤声道:“你说什么?我还会为什么而来。”

云帆之主纵声而笑,笑声却没有欢愉之意。“这不很可笑吗?你落花神剑名满江湖,青云前程,志满意得,却跟着我们这一伙失意的落魄客前往沧海。在长江入海口你本可下船了,但是你没有,因为你奉武林王之命,监视云帆。天下之大,尽在武林王掌控之中,云帆在江湖上名声鼎盛,没有他的参与,怎么行呢?”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惊。上官锦鸿面如寒霜,道:“郑兄,恭喜你了,原来早已在天霄宫任职,做了武林王的秘密特务。”郑思霄铁青着脸道:“郑思霄平素独来独往,与天霄宫毫无瓜葛,怎么投靠武林王呢,况且你非中原之人,怎知天霄宫之事?乐先生此言,未免太可笑了。”云帆之主眼中现出一线异彩,淡淡道:“你说错了,我此刻虽非中原之人,却对中原之事了如指掌。不然,我怎么请到这么多的英雄之士?又怎知你本是一个披着侠客之名的卑劣小人?天霄宫的事,我亦比你知道的多——”他顿了一顿,又续道:“你十年前便是司马清风座下双使之一,只不过你仍在江湖上当你的游侠儿罢了。”

赫连定突然叫道:“不错,我想起来了,难怪他对我兄弟俩穷追不舍,原来是武林王派他来的。我兄弟俩无意中竟然发现了武林王的一个秘密,因此他是来杀我俩灭口——”剑光如惊虹般闪过,上官锦鸿的剑还在鞘中,未来得及拔出,郑思霄手中的剑已刺入了赫连定的咽喉,脸上现出残忍的狰狞之色。众人措手不及,竟来不及相救。云帆之主缓缓道:“你为了杀人灭口,看来是打定主意为司马清风卖命了。”郑思霄长剑一扬,大声道:“你们听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今天下已是百年难见的太平,何苦为个什么沧海的理想,而与武林王为敌呢?”

云帆之主身形一动,已到了郑思霄的身前,身法之快,简直肉眼难见其疾。他右手成抓,抓向郑思霄的膻中穴,而左掌化指弹向郑思霄的长剑剑刃,快如电光石火。本来郑思霄的剑已够快了,但此刻竟然没来得及施展剑法之所长,就让云帆之主攻入周身一尺之内,大骇之下,长剑自胸前疾划而下,而身子却向后疾射!只听得裂衣之声,云帆之主手中抓着一拂衣襟,站在当地,而郑思霄已退了船舷边,胸口衣衫破碎,脸色惨白。“好快的身手,我这一抓,在十多年前,便已无人能躲过了。”说话声中,张恨雪与燕无伤已如两只苍鹰,同时飞起,一剑一掌,往郑思霄攻去。

郑思霄此刻当然知道自己处境之艰,剑光抖出,如雨夜射电般耀眼。张恨雪与燕无伤已双双挂彩,倒跃了回来。上官锦鸿缓缓取出了背上布囊中的披月神剑,对云帆之主道:“我亦有十年未与他交过手了。”云帆之主脸上一片欣喜,退了下去,道:“乐某有幸得见飞天神剑,叶底惊龙的手段。”叶怜卿站在小艾的身旁,暗想:“这两个中原最富传奇的男人,终于要分出谁强谁弱了。”她绯红的玉脸,扭曲出焦虑的神色。

碧空无云,海上风平浪静,云帆之上,却仿佛孕育着一场暴风雨,这种安静,竟有种撕裂人心的恐惧感。两人同时挥剑而起,剑光如两道惊电,绞在一起。两人身形飞窜,高低跃动,不多时,唯有两道灰色淡影飘忽来去,伴随着那惊心动魄的光影和剑刃破裂空气的嘶嘶声。张恨雪身子微动,便欲上前,燕无伤突然拉住了他,道:“不可,两人决战,公平分胜负……”张恨雪冷冷笑了起来:“无稽之谈,若他武功比我们船上任何一人都高,是不是咱们都要死在他手上呢?”在燕无伤一怔之间,张恨雪掌缘如刀,轻挥处已割落了一块船栏上的木板。燕无伤张口欲言,张恨雪已运内力,将掌中木板挥出,带着浑重的风声,往郑思霄背上飞去!

此刻两人气流俱布满全身,微小扰动,立可感应到,更何况势挟风雷的一块木板?郑思霄大惊失色,前后受敌,只有稍有不慎,便是眼前利剑破体之殛。在此危急之刻,上官锦鸿突然剑势一缓,退了一步,郑思霄已借此机会,回剑斩落身后木板。众人突然齐声惊呼,郑思霄身子一旋,已趁势转到了上官锦鸿的身侧,占据了有利位置,未等上官锦鸿应变,剑似闪电,已疾刺过来。上官锦鸿弹剑一挡,对方剑刃已在肋下划了一道剑伤,登时剧痛入骨,血透重衣。“无耻!”上官锦鸿厉骂一声,脸色铁青,连使“残叶飘零”“叶满长安”“一叶惊秋”三式绝招,剑锋如叶底惊龙般神出鬼灭,三式混一,已连刺带削,接连八十九剑,挽回了劣势。

叶怜卿脸色煞白,暗松了一口气。她猛然一惊,心如鹿撞:“怎会如此?我从来没有为一个男人担心过?怎么会……”

场中情势已起了微妙变化。郑思霄形同拼命,每一招都是狠极毒极,虽然剑招如落花般错落有致,却是戾气冲天,难免有煞风景,未能将落花剑法里那种飘纵空灵,零雨微凄的美妙意境发挥出来。燕无伤一直在紧盯着两人相斗的场子,这时突然道:“他已过不了十招了。”云帆之主脸现诧之色,瞧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小艾紧张道:“燕大哥,你是说谁过不了十招?”

“郑思霄。”张恨雪冷冷道。

每过一招,郑思霄便进一步,到第九招,上官锦鸿也退到了船舷边。眼看退无可退,郑思霄厉啸一声,长剑化作五道剑影,正是那一招“落花无意”,疾推向上官锦鸿。奇变陡生,上官锦鸿身似飞鸿,跃了起来,身子已完全悬在了船体之处。他在空中一折身,长剑飘起,如天外飞仙般自碧空之外飞来。剑光虽然不亮,外看来飘逸若仙,其实如虬龙般劲力已蕴涵其中。一阵断金戛玉之声,带着一声凄厉的惨呼,郑思霄胸口如绞开了一个血窟窿,缓缓倒下去。而上官锦鸿右手紧紧的抓住船栏,整个身子已挂在船舷之外了。

“飞天神剑,叶底惊龙,原来这便是飞天神剑的含义。”云帆之主微笑道。小艾一声欢呼,拉着上官锦鸿的手臂,一使劲,便把他提上来了。上官锦鸿默默地瞧了伏尸于地的郑思霄一眼,心头却是一片黯然。

“道长,请你再看看赫连歌的尸体。”张恨雪蹲在赫连歌的尸体旁,低头忽道。玄鹤道人走上前去,道:“还有什么问题吗?”赫连歌胸口五道血肉糊糊的剑疮狰狞着张着,令人不寒而粟。玄鹤道人蹲下身来,没有回答,仔细地检查他胸口,不言不语。云帆之主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上官锦鸿突然心里一动,问道:“道长,可有玄机?”

玄鹤略一犹豫,自怀中掏出一只金光灿然的盒子,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只暗彩斑斓的蟾蜍,双目血红,伏在盒底一动也不动。玄鹤伸手拈出蟾蜍,放在赫连歌的胸口血肉糊糊的剑伤处,那怪蟾蜍突然一阵剧烈抽搐,呱呱呱地叫了数声,声如破鼓,极是难听。玄鹤道人脸然一变,匆匆将蟾蜍又收入金盒,将盒放回怀中,缓缓站起身来。

云帆之主脸色凝重,眼神直逼玄鹤,问道:“道长,如何?”玄鹤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赫连歌确是死于郑思霄的落花神剑之手。”云帆之主仿佛欲从玄鹤眼中看出一丝端倪,直盯着他的眸子,过了半晌才道:“将这三人的尸体安置好,择日海葬。”艾伯叫来几个黄衣仆者,将这三人的尸体抬了下去,又打来海水,将污渎了血迹的船板冲洗干净。

玄鹤悄悄朝上官锦鸿使了一个眼色,便匆匆朝自己的房间而去。上官锦鸿心下会意,知他有话对自己说,当下找了个机会,溜进了他的房间,问道:“道长,赫连歌死因恐怕并非如此简单,你可曾看出了端倪?”玄鹤面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信你乃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因此对你明言。凶手还有船上,只是我想不出除了郑思霄有杀他的理由外,还有什么人会杀他。”他又自怀中取出金盒,续道:“金蟾蜍对异毒极为敏感,已嗅出了赫连歌是中毒而死,因此他的剑疮之口根本没有多少血流出。凶手用这种普通手法查不出来的毒,将他毒死后,再以剑划胸口,让人以为这是郑思霄所为。”

上官锦鸿隐隐料到了此中蹊跷,又想起事发之时初见小艾在舱门口,问他时却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他极为熟悉之人?如果是张恨雪、燕无伤,赵子归之流,他必定一口指出,而毫无畏惧。如果是与他极为密切之人,他可能心在顾忌而不愿说出口。他想再去查问小艾,但又知他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又性格刚烈, 不会轻易说出,当下又打消了主意。

“上官大侠,你不必着急。对毒物之敏感,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我这金蟾蜍。而今它已嗅出了这种毒,我可以查到毒的来处。只是老道士还有一点担心。能使这种毒的,亦是高手中的高手,只恐他早有防备,不能让我轻易得手。”玄鹤道人道。

“今晚待我的金蟾蜍吸取了月华之后,便可乘机寻找船上毒之所在。如果金蟾蜍闻到了毒之后,便会大叫三声,到时上官大侠便可乘机而进,助老道擒住这个凶手。”

上官锦鸿紧握住了披月神剑温润如玉的剑柄,心中如潮澜般涌动,微笑道:“道长,请放心。只是你要小心些才是。”玄鹤道人枯瘦的老脸舒展开来,呵呵笑道:“有你这柄披月神剑,老道当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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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 黑漆漆的夜幕仿佛自海底深处升起,缓缓将天与海都笼入其中。渐渐地,海上升起明月,碧波万顷,柔柔的细碎鳞光,爱抚着海之雄魂。浪声呢喃,海已入睡。

玄鹤道人趁夜色,怀着金盒出去了。上官锦鸿抱着披月神剑,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微歙。此刻,他的心一片空明,海浪声轻托着云帆在海上飘浮,甚至于那银白的月光穿过头顶的天窗,洒落在无尘的桌几上,都是一片酣睡声。

他蓦地里跳下床去,身如轻燕,已飞出了房间。他已听到了那如破鼓声的三声呱呱叫声,那是金蟾蜍的召唤。声音虽小,却传入了坐神返照的上官锦鸿耳中。

两条人影在月色之下纠缠在一起,掌风呼啸,刮如劲风。上官锦鸿心系玄鹤安全,一眼看出一条灰影正是玄鹤!他一跃而起,双足在桅杆上一撑,身如箭矢,剑似流星,直朝那人扑去。来人一惊,呼呼二掌,掌力推开玄鹤,退了三步,叫道:“是你?上官锦鸿?”声音充满了惊怒之意。

上官锦鸿一个照面,已看清了那人样貌,月色下灰布长衫,风神潇洒,却是云帆之主乐天啸!上官锦鸿怒气腾胸,冷笑道:“好一个云帆之主,竟是个卑鄙无耻的角色,原来是上官锦鸿看走了眼。”他知云帆之主武功极为高明,绝不在自己之下,眼下又在对方的船上,只怕稍有不慎,便再无机会东返了。因此愤怒一过,便立时平静下来,凝神以对。云帆之主却激愤异常,怒叫道:“牛鼻子,你终究意欲何为?”呼的一掌,劈向玄鹤道人,直欲将其立毙于掌下。玄鹤周身皆在其掌力笼盖之下,竟是无可躲挡。上官锦鸿清啸一声,满船月色突然黯淡,披月神锋光芒大涨,掠过船面,直奔云帆之主的咽喉。

云帆之主暴哼一声,双掌扬起,夹住了疾刺而来的披月神剑,但身形却一退再退,脑后切云冠飞了起来,抛落下海去,一头乌发猛张了开来。云帆之主稳住了身形,两人凝然不动,各运内力疾攻。上官锦鸿只觉对方内力如狂风暴雨般汹涌而来,直欲将自己淹没,当下暗摄心意,凝神守一,只守不攻。

船上已闹成乱哄哄一团,张恨雪与燕无伤双双而来,紧站在上官锦鸿身边,脸色惊诧。“阴谋,全是阴谋,这个云帆之主,便是毒死赫连歌的凶手。”玄鹤道长怒气盈面,白须疾扬。他很少有这样发怒的时候,只因他被一个自己敬仰的世外高人给出卖了。艾伯声色俱厉,怒道:“你们想怎么样?主人好意请你们上云帆,难道你们想霸占我云帆不成?”

小艾已完全惊恐了,紧拉着艾伯的衣襟,小脸微微抽搐,在月色下更是怕人,颤声道:“爹……”艾伯一把抱起小艾,急切道:“这儿很危险,你快进去。”他把小艾推入了船舱,身形一幌,便往正自拼斗内功的上官锦鸿扑去。张恨雪与燕无伤双双而出,挡住了艾伯。那个以雪花怒刀著称的赵子归,仍然老眉低垂,站在旁边,一副颓然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已,决不插手。

艾伯与张燕两人战在一起,顿展绝技,三条人影衣袂飘飘,在月色下疾奔如风。如一股极大的漩涡中沉浮挣扎着一道剑光,场子越来越大,众人纷纷而退。

这艘驶向沧海的云帆,因赫连歌的突然惨死,亦突然变成了修罗场,驶向神鬼惊泣的地狱。

叶怜卿突然惊叫一声,指着云帆之主颤栗道:“他——他——”云帆之主的嘴角边,鼻孔中,眼睑下,甚至双耳内,渐渐溢出了一道道暗色的血泉,有月光流照下,发着惨碧的淡光,甚是诡异。上官锦鸿忽觉得对方的内力在一阵暴涌之后,如流泉突然干涸,渐渐的小了。他掌上的压力渐轻,慢慢地,云帆之主眼中恍若有一种亮亮的光,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惨淡。尔后光泽渐黯,云帆之主的内力完全消失了,他的身子亦如一段僵直的枯木头,保持着笔直的姿势,慢慢地翻过船栏,载了下去,消失在黑漆漆的船下,唯留下喃喃如呓语的一声:“沧海……沧海……”

小艾奔将出来,扑在船栏上,大哭叫道:“乐伯伯——”犹带稚气的哭声,哀痛无极。他突然耸身一跃,便欲跳下海去。上官锦鸿长臂一伸,已将抓住了他的足踝,将他提了上来,道:“他已经精力枯竭,葬身于海底了。”小艾猛然窜上来,啪啪地打了他二记耳光,快如雷电,疲累之下的上官锦鸿竟然无法躲闪。“你杀了他!你杀了乐伯伯,你杀了我的乐伯伯!”小艾声嘶力竭,两只小手紧紧的揪着上官锦鸿胸口的衣衫,突然嗓声如被剪刀剪断了一般哑了,随即小小身躯软了下去。他昏倒了。

上官锦鸿突然坐倒在地,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汗透重衣。叶怜卿轻轻地扶起了他,柔声道:“上官大哥,你……你又胜了。”上官锦鸿摇头苦笑不已,突然大声道:“住手!”

张恨雪与燕无伤齐齐退了下来。艾伯一把抱起他儿子,眼见小艾只是一时激愤过度,气有所不顺而昏厥,这才微微放心。“你们杀了云帆之主!”艾伯脸色狰狞,喘了一口粗气,嘶声道。

“老道将金蟾蜍放出,它没过多久,便已进了乐先生的房中,连叫三声。乐先生显然没睡,冲出来便与老道动手,幸亏上官大侠来的及时,老道才侥幸逃得一命。”玄鹤道人白须轻颤,神情犹有些激动。他顿了顿,又道:“赫连歌身中无色无味之巨毒,死后被人用剑划了五剑。金蟾蜍对赫连歌所中之毒极为敏感,它在乐先生的房中闻到了毒,如果不信,可以随老道进去一观。”

艾伯将信将疑,满是皱纹的老脸上轻轻抽动了一下,道:“你是说我主人是投毒杀害赫连歌的凶手?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张恨雪冷冷道:“进他房间一看便可查知。”燕无伤闪身而入,叫道:“道长,你的那只蟾蜍……”几人拥入房中,顿时脸上变色。地上一小堆血肉糊糊的东西,在摇曳的烛光下直欲令人作呕。玄鹤心痛之极,不敢再看,闭上了老眼。

上官锦鸿略微打量了这个神秘的云帆之主的房间,只见里面布设简陋,一张桌几翻倒在地,旁边飘落着几张铺着雪白的宣纸,还有一只紫石墨砚,几块破碎的青花瓷碗片,上面墨汁淋漓,黑白渲染,甚是显眼。

张恨雪拿起一张宣纸,二行墨字飞跃其上:“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他长叹一声,道:“上官大哥,你瞧,此人文才武略,皆高人一等。为什么大奸之人,俱是如此?”上官锦鸿心中一动,道:“难道胸中所学,俱为害人而用?他临死的时候,都叫着沧海,这云帆沧海,本是志满意得,青云直上之意,看来他虽身浮沧海,却没有忘记这些。”

张恨雪突然笑了起来,道:“上官大哥,难道你全都忘记了你心中本来的济沧海之志?”他难得愉快一笑,晕生玉脸,竟是风神隽永。上官锦鸿唯有苦笑而已。“只是,你们的济沧海之志不同罢了,是吗?”张恨雪续道。他们经过这些风波之后,发觉两人之间原有的那些隔阂,渐渐消融。

“找到了,在枕下!”叶怜卿叫道。她手里拿着一个细小的紫色瓷瓶,在玄鹤道人眼前一晃。玄鹤接了过来,细细瞧了一会儿,又轻轻揭开盖子,倾了一些碧色的粉末在桌上,细瞧了片刻,骇然道:“难道这便是江湖中久已失传的勾魂引?”

艾伯道:“道长,你能确定这药便是加害于赫连歌的毒吗?”玄鹤长眉掀动,正色道:“老道的金蟾蜍岂是白养的?中了勾魂引,重者立时死亡,但外表上却是无异。中者功力大减,直至任人宰割,与废物无异,轻者……”张恨雪问道:“轻者如何?”玄鹤道长无奈道:“这亦只是传闻,没有人见识过。”

上官锦鸿叹了一口气,突然又问道:“云帆之主为什么要杀赫连歌,却又嫁祸于郑思霄?”众人其实都想到了这个问题,只因证据确凿,云帆之主毒害赫连歌事实确在,不容有疑,因此一时都提出来。

艾伯如亡魂丧胆般,软倒在地,喃喃叫道:“他……老朽实在想不到,他竟还会念念不忘昔日的风光。此刻再叫我如何隐瞒?”上官锦鸿正色道:“艾伯,你是他贴身仆人,他的底细你自是清楚。”

艾伯沉重之极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是知道。他……他本来不姓乐,他本姓司马,名司马明月,是当今武林王司马清风的亲胞弟。”

此言无啻于一记焦雷,炸响在众人之中。云帆之主一直对武林王当今沉如死水般的统治颇有微词,竟想不到他们本为一体!上官锦鸿右掌重重地打在桌几上,登时将桌子打塌了半边。“到此刻,我已然明白了,他其实与那郑思霄一样,都是武林王的人。明言邀天下失意之士齐上云帆,其实是想借此机会,将我们一网成擒!失意之人一多,江湖在那帮显赫之流的眼中,就不免有点乱了。好毒的心思……”他本来对武林王的统治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没到深恶痛绝的地步,但直到此刻,猛然查觉他用心之毒,才真正的惊怒起来,登时热血上涌,眼中尽是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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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沧海月沉换归舟

“而今首恶已诛,沧海之行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云帆现在可以掉转向西了。”张恨雪道。众人都表示同意,艾伯吩咐了下人,勉强展颜道:“诸位,老朽代云帆之主向各位致歉。”言罢深深一躬。

上官锦鸿涩然道:“艾伯,此非你之错。小艾受了惊吓,你快去看看他罢。”他此刻想起当初小艾那一声惊呼,心下了然明了,原来小艾早就发现是云帆之主,但因他是自己亲密之人,因而不忍揭穿。

抬首处,天边一轮明月随着云帆的掉转,渐渐地移到了船的后方。清辉万里,掩照沧流。上官锦鸿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了刚才与云帆之主比拼内功时对方七窍流血的可怖样子,心下恍然若失。高大的船体下,黑若望不见底的深渊,隐隐涛声,却仿佛是噬人的野兽之吼叫。 众人各自散去,唯上官锦鸿一人还站在船边。叶怜卿欲言又止,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不知为何,上官锦鸿在她心中仿佛成了天边的那轮明月,竟是可望而不可近。她悄然转身,便进了船舱。

上官锦鸿心情暗郁,仰起头,让乳白的月色静抚着自己的脸,努力使自己从那种异样的心绪中挣扎出来,可是,这种努力是徒劳的,他越挣越紧,越挣越是透不过所气来。沧海之行,本是为这苦难的江湖而始,而今,沧海竟成沼泽,云帆亦成贼船。他嘿嘿的苦笑起来,胸中块磊重积,郁气突引,一时飞身跃起,披月神锋飞鞘而出。

衣袂带风,剑光飞寒,刹那间,月色与剑光,如水乳交融,已成一体……

上官锦鸿如风似电般使完飞叶剑法最后一招,收剑而立,一时踌躇满志,拄剑清啸一声。待胸中郁气排遣怠尽之后,他心神为之一爽,便坐了下来,抱剑在月下酣然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已西倾。他在睡梦中猛然惊醒,眼前犹自晃动着云帆之主那七窍流血的脸。忽然一条人影悄然掩至,低声唤道:“上官大哥——”上官锦鸿一惊,月色下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张恨雪。

“上官大哥,情况有点不妙……”张恨雪脸上一片焦虑。上官锦鸿脱口而出:“是不是又有人……” 张恨雪沉重的点了点头,怆然道:“玄鹤道长死了。”上官锦鸿一跃而起,连声音都颤抖了:“却是为何?”

张恨雪低声道:“我回房之后,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后来便去找道长,发现他在房中已暴毙身亡了。他武功本自不弱,却胸口中了一记重掌,肋骨内脏俱碎。我翻开他衣襟,那瓶勾魂引已不见了。”上官锦鸿面色凝重,道:“果然又是这勾魂引,勾魂引没有害到别人,谁拥有它,谁的魂魄便被勾去了。”

张恨雪道:“你认为这人是为勾魂引而来的?”上官锦鸿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此事咱们先别声张,待别日起锚返航时,再作打算,免得惊动了敌人。”张恨雪握紧了拳头。

众人齐聚在大厅,准备用膳,却独独少了玄鹤道长、张恨雪和小艾三人。上官锦鸿问道:“艾伯,小艾没事吧?”艾伯老颜顿展,笑道:“这小鬼头没事,让他早睡会儿吧。”

叶怜卿奇道:“小艾平日起得很早啊。这么久了,道长和张恨雪也不见人影。”艾伯吩咐一个黄衣仆人道:“你去请道长,快去快回。”

话犹未落,厅外一人跨入,朗声道:“不用找了,艾伯。”正是张恨雪。

艾伯道:“他在哪里?”张恨雪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他已经死了,死了自己的房里,中的是云南解家失传已久的连环绝手掌力,五脏俱碎。”艾伯脸色一变,惊道:“玄鹤道长死了?”

厅上众人大哗,一时群情激涌,不可扼制。雪花怒刀赵子归脸色惨白,腾腾腾地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木椅上。张恨雪冷笑着对艾伯说道:“艾伯,刚才为什么只吩咐请道长,而不请我张恨雪?”

艾伯略微有些不安,道:“你不是来了吗,而道长却又惨遭不幸。云帆上又出了一个凶手。”

张恨雪话音冷若冰霜:“因为你早已知道道长已死了,而我安然无恙。”艾伯脸色一沉,道:“张恨雪,你……你此话何意?我怎知道长又遭毒手?真是无稽之谈。”张恨雪一字一顿道:“你不用再狡辩了,因为道长便是你杀死的!”艾伯凌厉的杀气盈现脸上,厉声道:“张恨雪,你这话真是荒唐!道长与我互不无仇怨,我杀他干什么?”

“难道你要我把小艾也叫上来,让你父子对质吗?”张恨雪冷冷道。艾伯如毒蛇打了七寸,腾地跳了起来,惊道:“你……你将这小鬼头……”

张恨雪却哈哈大笑起来:“现在你不打自招了吧。我并没有找到小艾!”艾伯灰扑扑的脸上现出难以置现的神色,狠狠地盯着张恨雪,道:“小子,看来老夫低估了你。”上官锦鸿缓步走上,站在张恨雪的身边,眼神如剑之利,道:“你夺去勾魂引,意欲何为?若非张恨雪早一步揭穿你的面孔,只怕这船上之人尽遭你的毒手!” 艾伯笑道:“张恨雪,你是一个聪明的人,怎么看出来的?”张恨雪俊雅的脸上浮出讥笑的神色,道:“我刚开始只是怀疑而已,因此我一提小艾便让你自动露出狐狸尾巴了。那日在这个厅上你与我激斗,我却已看出你并未用全力。武功招术虽可隐瞒,但内力却掩饰不了的。上官大哥,束气成圈,无形有质,这种内力是何门何派的功夫?”

“不错,果然是云南解家的功夫。”上官锦鸿点头道。张恨雪续道:“我为了练金雕擒龙手,会尽天下拳脚高手,解家这种功夫,我自是听说过,只是当时还不敢肯定而已。玄鹤道长死状,自胸口而外,一环环破碎,如果不是解家的连环绝手,又是什么功夫呢?”

艾伯冷笑道:“你只凭这一点,便推断我便是杀他的凶手,未免太过肤浅了。焉知不是你陷害于我呢?”张恨雪笑道:“而今你都已承认了自己便是凶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燕无伤缓缓握住了背上的长剑,与张恨雪并排而立。叶怜卿眼见一场血腥的决斗又要开始,吓得花容失色,连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燕无伤微微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他想过去扶她,但忍住了。

艾伯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斥着一种疯狂之意。“张恨雪,你虽然聪明,却终究还是差了一筹,你只是料到了我杀了玄鹤,殊不知——”他有点得意忘形,近乎嘲笑地看着眼前这一群仿佛已成他口中猎物的人。张恨雪心中一动,朗声道:“不错,我先前没有料到,连赫连歌也是你所杀!”

此语无啻于惊天焦雷,上官锦鸿颤声道:“你……你说什么?”张恨雪看着艾伯的脸,道:“我说的对吗?”艾伯重新打量眼前此人,过了半晌,才奇道:“你有何证据?”

张恨雪狂笑道:“不用证据,因为我喜欢冒险,我只是怀疑,现在你不是又已经承认了吗?”艾伯脸色极是难看,冷冷道:“我为什么要杀赫连歌?我与他可无仇无怨。”张恨雪道:“你杀他的原因,我们可不得而知了。不过,既然已知道你杀了他,那你陷害云帆之主的事,便可迎刃而解了。”

上官锦鸿如遭雷击,热血冲上了脑际,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声音已如秋风中之寒叶,颤抖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楚了。“他……他死在我手上……难道我错杀了他……”

张恨雪眸中一酸,微微噙泪道:“不是,说起来应该死在这个魔头手上!”上官锦鸿自与云帆之主比拼内功之后,便一直有点心神恍忽,此刻,他霍然而悟了。云帆之主展示过身手,功力之高,于自己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一拼内功,却落得内力枯竭,七窍流血而死。看来,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你对玄鹤道长的金蟾蜍怀有戒惧之心,知悉道长已看出了赫连歌死因蹊跷,因此,你便设计陷害于云帆之主。他与上官大哥比拼内功时七窍流血而死,这是内力消竭的症状,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已中了中量的勾魂引。”

“而能令他中毒,并将药瓶藏在他枕下而让他无知无觉者,他身边最亲近之人,自是最佳人选。昨晚在他房中,桌椅坍塌了半边,一只青花瓷碗破碎在地上,那张宣纸上还有未写完的诗句。可见他在写时发觉了自己已身中巨毒,因此急愤之下,将桌椅推倒!玄鹤道长应我的要求验尸,云帆之主却对玄鹤道人产生了怀疑。天下用毒之能者,除了你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之外,无过于玄鹤道长了。因此道长一路跟踪金蟾蜍到了 他房间外,却被云帆之主误以为玄鹤道长是投毒之后再来如杀赫连歌一般依葫芦画瓢的。”

上官锦鸿脑中本是混乱一片,这时听张恨雪一说,猛然明白了云帆之主与玄鹤道长相斗时的情景,果然,他认定了玄鹤道长是杀赫连歌的真正凶手。此刻,他已身中巨毒,内力迅速消融,因而惨死在自己手下。一念及此,禁不住五脏俱焚,心痛如绞,模糊的泪水,顿间淹灭了血色的眼眸。 张恨雪续道:“当然,若是你事先在云帆之主的耳边灌几句风,他认定玄鹤道长是凶手,便更加加的是情理中之事了。”

艾伯如梦中一般,怔在当场。足足呆了一刻,才涩然道:“我真是难以置信,明明是你胡乱猜测的,为什么偏偏一点也不差,仿佛是你亲临过。”

张恨雪大笑道:“因为我亡命江湖,没有足够的脑子,便早已死了。”

燕无伤厉声道:“此刻,你是自已给自己来个痛快的,还是要我们动手?”艾伯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啧啧赞道:“果然是一等一的人物。你们三人,一个是绝世的剑客,盛名江湖,虽然有点愚笨;一个是视剑如命的奇才,正是杀手的好料;而另一个拳脚功夫不错,而头脑更是世所罕见。这三个人,若是尽为我用,哈哈,天下岂不尽在我掌握之中?云帆之主果然目光如矩,真正的高手,俱是失意之人,而那些春风得意者,都是无能之辈!如果云帆之主不死,这天下岂不尽在他掌下?”他言罢一阵狂笑起来,笑声震荡在木结构的大厅中,嗡嗡作响。众人尽皆失色,此老内功之深厚,竟比上官锦鸿不相伯仲!

燕无伤冷笑道:“似你这种阴险狡诈之人,我们岂会真正为你所用?你阴谋尽败,还想着我们为你效劳?岂不是痴人说梦?”

张恨雪却话声有点沮丧:“燕兄,咱们先别太过得意,他有恃无恐,说不定还有最后一招,能置咱们于死地。”燕无伤惊讶道:“你说什么?”艾伯笑道:“张恨雪,你果然聪明。其实,我根本不惧你们这种最后的结局,因为你们从今而后,必须尽皆俯首于我,为我所用!”

“玄鹤说过,勾魂引有三重药效,重者立时死亡,中者内力渐失,直至七窍流血而死,可是,他却不知道轻者会如何?”

张恨雪缓缓道:“如果我料得不错,此刻我们已中了勾魂引。这样,你便可以有恃无恐地支使我们了,是吗?”艾伯苍髯轻颤,笑道:“不错。勾魂引的真正含义便是如此。试想一下,如无解药,一个月之后药力发作,呼吸困难,全身血液有如凝固。你们知道半死之人被封在棺中是怎么死的吗?”他脸上疯狂的笑意张扬着,“哈哈,不但七窍流血,全身肌肤皆欲迸血,双手完全扣进了棺顶,最后气竭而亡。但是,勾魂引却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它让你痛苦三日之后,药效暂时消失,二十天之后,药效再次发作,如此每两次发作的时间越来越短,直至最后全身无一处完整肌肤,变得血肉模糊而死!哈哈哈!赫连歌便是在舱底发现了我下毒之事,而做了第一个牺牲品。”

赵子归枯瘦的身躯,萎成一团颤抖着缩在厅角,喃喃有言,却是语无伦次。叶怜卿却没有过度的惊慌,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艾伯走过去,一把提起了赵子归,如提婴孩,笑道:“你不用怕。如果你听命于我,解药每月都有,不会让你痛苦的。”

燕无伤脸色苍白,慢慢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态,而上官锦鸿与张恨雪亦是如此,但他们还没有倒下,仍自屹立在艾伯的身前。

上官锦鸿转过头去,对张恨雪和燕无伤笑道:“你们两个怕吗?”张恨雪笑声有点疯狂,叫道:“老东西,你的阴谋没有落空,可是,你却料错了一点。”艾伯一怔,奇道:“我料错了什么?”

燕无伤冷冷道:“你以已之心夺别人之腹,这便错了。我们宁可现在横剑自刎,也不想听命于你!”艾伯神色一变,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上官锦鸿苦笑道:“若是我们肯听命于人,怎会进行这次沧海之行?”

艾伯脸如死灰,尖声叫道:“你们疯了,我又不想要你们的命!我只想要你们为我效劳,夺取天下。你们不也对武林王的统治颇有微辞吗?”燕无伤厉声道:“可是我们现在就要你们的命!”

“你们不怕死,可是,还有这满船之人!这位如花似玉的女人,这位雪花怒刀,还有……”艾伯遇上了这群不惧死的人,只好押上最后的赌注。上官锦鸿心中一凉,张恨雪却双目如血,叱道:“满船俱死,又有何妨?反正都是失意人,活在世上,生不如死!”他与燕无伤已双双冲上,却在此刻,大厅之外缓缓走入一人,带着一种哭腔叫道:“且慢!”

上官锦鸿回过头来:小艾满身是血,右臂已齐腕而断,苍白的小脸无一丝血色。叶怜卿俯身抱着小艾,目泫珠泪,盈然而泣道:“你……你这是……”小艾看着他父亲,哭道:“爹,你锁住了我的手,却没有锁住我的人。你是我爹,而他们又是我好朋友。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人受到伤害!”

张恨雪和燕无伤都怔住了。虽然他们都是心硬如铁之人,但此刻看到一个小孩有如此壮士般断腕的血勇,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上官锦鸿哽咽道:“因此你宁可伤害自己?”

“混帐,昨晚爹和你说了半天,都白说了?”艾伯声嘶力力竭地吼道。小艾缩成一团,颤声道:“爹,平日你都叫我听乐伯伯的话。为什么一夜之间,你教我的那些,全都变了?”“小傻瓜,此一时彼一时,爹的话才永远是对的,老子这么聪明,怎么儿子这么蠢啊。”艾伯无可奈何地嘶声叫起来。

小艾脸上满是泪痕:“上官大哥,我和你作个交易,你放过我爹爹,我叫我爹爹给你解药,好吗?”上官锦鸿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艾伯突然冲了出来,身如鬼魅,已夹起了小艾,往厅外冲去。

上官锦鸿的动作总是远比心中念头来得快,艾伯刚夹起他儿子,披月神锋已如匹练般横卷而过,疾刺向艾伯的背心!艾伯抱着一人,身形不免略为迟缓,等他跨出厅外,剑尖已然刺到。艾伯突然身似鸿雁,斜斜地窜上,躲过一剑,已跃上了楼船之顶,疾奔数步,绕过巨大的船桅,落在楼船的彼端。上官锦鸿数人齐出得厅来,跟着跃上,但离艾伯尚有数丈。艾伯哈哈大笑道:“你们等死吧!”整个身子,如鸟一般飞过船楼,飞向船尾!

在船尾系有一只小舟,艾伯正是欲夺小舟!

张恨雪心念电闪,几步窜上,右掌横击而出,开碑裂石般的掌力击在粗大的桅杆上,喀嚓一声,整张伸入天际的桅杆,连着巨大的白帆,呼啦啦掠风之声,兜头罩向尚在飞跃的艾伯!

燕无伤拔剑而起,踩着那桅杆而走,行得数丈,忽如裂帛之巨响,艾伯掌力撕破重重布帆,已站了起来。燕无伤剑光如月华般灿烂,疾飞向他后背。艾伯听到剑声如风,而此时双脚尚困在布帆里面,拔不出来,情急之下,便向前扑倒。燕无伤如燕子一般从他头上飞过,张恨雪已面如寒霜,飞身跃起,双掌如刀,无声无息地切向倒地的艾伯。

艾伯显然没有听到掌风声响,抱着小艾翻过身来,脸面朝上,而此刻,张恨雪惊慌失措的面孔已迎面而来!他眼曈蓦地惊大,整个抱着小艾的身子,受到一股巨力之击,后背挤裂了帆布,朝后滑去。

张恨雪脸色惨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染着腥红的血,嘴角颤粟着。他如刀锋般的掌力,完全切入了小艾单薄的胸口。这股力量,足可将他撕裂!上官锦鸿与叶怜卿肝胆俱裂,冲了上去。艾伯卧倒在地,胸前抱着浑身是血的小艾。

叶怜卿惊呼一声,眼前晃动着汩汩流淌的鲜血。小艾还没有断气,勉力咽下一口鲜血,笑嘻嘻道:“姐姐,你别害怕。我自小便没见过娘,除了爹以外便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于是我把你当作我姐姐了。姐姐,我……我不能再保护你……”叶怜卿紧紧抓着他那双犹自温暖的小手,泪如花雨,泣不成声。

“上官大哥,我……我求你们别再为难我爹,好吗?你还记得乐伯伯的理想吧。我自小全受乐伯伯的教导,希望有……有一天能到中原……中原做一个真正的游侠儿……”他又转向父亲,续道:“爹,你一定要答应我,把解药给他们。要不然,我便是死了,也不再叫你爹爹。”他瘦小的身躯突然抽搐起来,哀求起来:“爹,你……你答应……答应飞儿……好不……”

艾伯浊泪沿着苍老的皱纹流淌下来,滴落在小艾的鲜血中,血泪斑斑。他犹豫了片刻,眼见小艾双眼努力地挣着,光彩却渐渐黯淡,却犹自颤抖着求道:“爹……你快答应……答应我……”艾伯白苍苍的头终于沉重地点了一下,颤巍巍地自怀中取出一只碧绿色的小瓶,扔在了上官锦鸿的脚下。他眼见儿子气息渐弱,不禁嘶声哭了起来:“小鬼头,我的宝贝,你……别丢下爹啊——”小艾嘴角动了动,想咧嘴一笑,却只哆嗦了一下。那双乌溜溜的黑眸,终于彻底黯淡了。

艾伯痛哭失声,紧紧抱着小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官锦鸿心痛欲绝,长叹一声,走向旁边。心铃紧紧攥着小艾渐渐冷却的小手,低低掩泣着。张恨雪却仍自恍恍忽忽地站在旁边,他不相信,自己这双带血的手掌,断送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而这条生命,曾经是多么的顽强,多么地充满活力。

雪花怒刀赵子归颤巍巍地爬在艾伯地脚下,捡起那碧绿色的小瓶。揭开盖子,倒出一颗拇指头大小的丹丸,用疑惑的眼神望了望上官锦鸿。见上官锦鸿毫无反应,也不敢去问紧低着头的艾伯,抖索着将丹丸吞了下去。艾伯突然跳起身来,伸手便去抢赵子归手中的药瓶。燕无伤举剑横斩他的手腕,趁艾伯缩手之机,已劈手自赵子归手中取过药瓶,厉声道:“你还待怎地?”

艾伯突然疯狂地大叫起来:“你们滚!滚!你们害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儿子!”张恨雪黯然道:“不错,是我失手打死了小艾,你杀了我罢。”他仿佛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此刻只想着一死了之。艾伯双眼血红,疯意大起,提起掌来,劈向张恨雪。掌风飒然,张恨雪却缓缓闭上了眼,恍若未觉。燕无伤腾地闪身而上,一把拉过了张恨雪,正色道:“死者已矣。你只是错手杀了他。他也不愿咱们再作血腥拼斗。”上官锦鸿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艾伯在刹那间仿佛老了十多岁,满头苍发,一下子变得雪白,脸上橘子皮般的褶皱,也深了很多。他缓缓地躺倒下地去,任浑浊的泪渗满眼眸,哀声叹道:“我……我便是杀了你……杀了你也换不回我孩子了……”

上官锦鸿抬首处,海天分明,几点鸥鸟振羽而来,掠过云帆,低低点了一下海面,又高飞而去。海浪轻吟,同奏呜咽之悲歌。云帆之主冤死在自己掌下,而今,小艾又无辜送命,这一切,虽非自己所愿,亦全非自己之责,可是,人已杳杳,自己岂能心安理得地西返中原?他痛苦的抱着头,伏在船栏处,低头望着那脚下起起伏伏的浪涛,一张张惊悸的面孔,在眼前纷至沓来,却全是云帆之主七窍流血的模样!他想就此耸身一跃,了结眼前这漫无边际的痛苦。燕无伤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淡淡道:“上官大哥,死去的人亦不希望你如此。咱们该当重新面对中原。中原,有你的梦想,亦有云帆之主和小艾的梦想,不是吗?” 上官锦鸿怆然一笑,道:“权且当作苟活于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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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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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篇  此生难已

不知何时,那云帆又掉转头去,船首向东而行。上官锦鸿明白,艾伯新得丧儿之痛,不忍强求,因此与张燕等人商议,半夜时分偷乘小舟筏离开大船,返回大陆。不过,在茫茫无际的海上,是否能安然返回,还是未知之数。 月儿已成玉弓,初上天庭。上官锦鸿与张燕叶赵数人,捧着玄鹤道人早已寒凉的尸身,跳上了船尾牵着的小舟。舟虽小,但夜半无浪,却还安稳。叶怜卿望着渐渐远离的云帆,心中隐隐作疼。在那儿,她的心中,仿佛突然萌发了一颗种子,令她而今寝食难安。燕无伤默然无言地望着她,却不敢出言安慰。 突然,叶怜卿惊呼一声:“起火了!”众人朝那云帆一望,果然,一股黑烟伴着火光冲天而起!上官锦鸿暗惊,心道:“难道船上不小心失火?”

船上忽然人影乱起,火光中有人冲到船尾,大骂起来。张恨雪黯然道:“他……他还不死心,想烧死我们,却不料烧到了自己。”艾伯苍老的声音伴着阵阵透入骨髓的凉意:“遭天杀的——你们会被海水淹没——”声嘶力竭,却是焦虑徬徨,令人不忍再闻。

燕无伤冷冷道:“此人自作自受,怪不得谁来。”雪花怒刀赵子归犹自心有余悸,喃喃道:“幸亏上官兄弟建议咱们半夜乘船走,不然,此刻被烧成烤猪的,便是咱们了。”

上官锦鸿突然道:“掉船回去!”燕无伤一阵愕然。张恨雪听上官锦鸿如是说,并不作声,当下掉转舟头,缓缓朝已笼在烟火之中的云帆上了。渐行渐近,火光已然逼面,热浪灼人。带着焦臭味的布帆,发出一阵阵被火焰吞噬的痛苦噼啪之声,如一张火云般罩了下来。

上官锦鸿看得明白,艾伯已全身裹在火中,作疯狂挥舞状,极是惨烈,却没有惨嚎之声。上官锦鸿急道:“你们在船上等我!”他不等小舟靠近云帆,已奋身扑入海中,朝云帆游去。虽只数丈之遥,但在叶怜卿看来,却无异于万里之距。上官锦鸿吸了一口气,手足并用,攀着缆绳上了云帆,迅速掀开了罩在艾伯身上的火帆布。

艾伯突然厉吼一声,冲了出来,抱住了上官锦鸿。小舟上的人齐声惊呼起来,只见艾伯与上官锦鸿两人翻滚在一起,朝已渐渐倾斜而欲坍塌的船舱口滚去!张恨雪与燕无伤身如飞矢,齐射上了云帆船板,脚底下已是一片灵热,到处都是火焰。他们推开几个仓皇奔窜的水手,钻入了火浪之中。啪啦一声,船舱的梁柱倒了下来,朝燕无伤头上砸到。燕无伤躲避不得,双掌一挡,立觉痛入骷髅,须发皆燃。

上官锦鸿近乎凄厉的声音在巨火中传来:“你们快退出去!记住——记住——云帆——”声音已渐无不可闻,终于被火海吞没!一连串响如爆竹声传来,眼前的船舱,已坍了下来。两人使开掌力,推开根根火柱,退出了船舱,回望处,只有火海。

云帆的巨大船身,突然解裂开来,海水疯狂的涌入,火海处,渐渐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仍在挣扎的一些船员吞了进去,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惨呼之声。张燕两人轻功高明,踩着仍浮在水面上的一些残片,终于奋力的游回了小舟。不大的舟上,已多了三个火海逃生的仆人。

燕无伤喘息待定,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生疼,轻轻一触,张恨雪突然大叫一声:“不可!”时已晚矣,燕无伤的脸上,仿佛揭下了一层面具般,脱落下一大块已烧透的面皮来!

叶怜卿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已渐渐被漩涡吞灭的火海,突然泪如泉涌。又一个梦,随着云帆的消失,亦被吞灭得无影无踪,甚至来不及细细回味——这个梦,终究是苦涩难言的。

赵子归仍低头缩眉,竟不敢看燕无伤已烧烂的脸。燕无伤脸上虽痛,却哪及心中如怀刀?他望了望痴痴的叶怜卿,突然笑了笑,说道:“从此以后,我不再叫燕无伤了,哈哈哈。”燕无伤,如一颗流星般划过云帆上空,亦随着云帆而没了。

海面彻底地平静了。这艘如幽灵般的大船,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它走过的痕迹,竟如吴刀之割,从此变成了他们终生的岁月之痕,永世难以磨灭了。

沧海,沧海,沧海在哪里?云帆又在哪里?张恨雪与燕无伤虽然终究没有到这个神秘的沧海,但他们却永远地明白了,沧海究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