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衫我亦何为者 ,也在游人笑语中
____<冲宵之后>无责任番外或者叫第五章
年节是连绵不断的声声炮竹,遍地锦绣铺陈,硫磺的气息混合了酪酒祚肉的味道,是热闹温馨的烟火人间。细碎的雪仍下着,已少了隆冬腊月的霸气,轻软而缠绵地,是姑娘们唇边多情的笑呢。远近都是橘黄的灯光,映星逐月,天上地下仿佛没有了分际。
白玉堂披着大袄子,手上握着一杯热腾腾的枣子茶,看秦家的小姑娘坐在条小板凳上,将小青萝卜一个个挖出心来,注上香油,点起灯来。
萝卜灯并不明亮,那光毋宁说是微弱的,却别有一种顽强的暖意,通天彻地,莫名地教人安心适意。
“这是在做什么呢?”白玉堂好奇起来。
她抬起头,粲然一笑,“做元宵节里的彩灯呀,图个一年到头平安顺利。喏,你看那个——”她指一指桌上放的用通草编成的灯笼,鱼形的,藕形的,羊形的,兔形的各式其式,因说道,“削好了萝卜安在灯盏里做灯芯,不怕风,还耐燃,可不比蜡烛强?做好的灯挂门前,来往的人都来看,人家比着巧儿,挂得愈多的愈兴旺呢。”
他蓦然想起幼时在金华的元宵,也一般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父亲给他扎一个八角形的宫灯,糊上俏生生的绢花,他欢天喜地的提着到处跑,恨不得能给所有认识的人看看。哥哥却喜欢跟他开玩笑,他对白玉堂很认真地说:“看看,底下沾了什么东西啦?粘着一个汤圆吧?” 傻呵呵的小孩子毫无机心地把灯笼翻过来看,轰,灯笼着了。远处锵锵的锣鼓声密集敲着,他提着一只灯笼的残架往家走,恼得放声大哭,饶是白锦堂拿出了必杀技的麦芽糖也哄不过来。
后来父兄相继亡故,他去了陷空岛,再后来,去了开封。
开封府的上元诞,更是笔墨难以描摹的热闹繁华。琼楼玉殿火树银花,月色灯山香车宝盖;绢纱、烧珠、明角制成的鸾、凤、龙、虎;兰、菊、梅、竹各式花灯争奇斗艳将城里照耀得如同白昼。猜灯谜的,闹花灯的,到处人潮涌动,一时放起焰火来,舞霓落虹般,缛彩分地繁光缀天。诗句里的所谓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想来也不过如此光景。
岁月如流,一切如烟云散尽,往昔皆不知所踪了。然后怎地就到了此时,此地了呢?眼前茅屋院落一灯如豆,布衣少女正低了头专心制灯。恍惚间白玉堂不觉有隔世之感。
他问,“你们这里不挂宫灯么?”
“也挂的。但总是以六畜五谷为主。乡民们祈求的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城里人却不耕种。”
这样淳朴而实在的愿望,脚踏实地的幸福。是一切繁华都尽了,平淡而悠长,真水无香。
白玉堂也是一笑,“也让我来帮忙吧。”
“好呀!”她递过来一柄亮闪闪,平日里采药的小刀,倩笑盈盈:“你削灯芯,我来扎灯盏儿吧。”
他将刀接在手上,刀锋锐利的冰冷一下子从掌上传到心上,他激灵灵的打一个冷战,一种久违的触感迅速在周身运行。
有多久没有碰过兵刃了?
自冲霄一役,年光淡然,日月如梭,竟是记不清时日了。
原来狂歌弹铗的时光,已经远去这许久了。他细细抚过药刀,不是当日那口被展昭削断的雁翎刀,亦不是后来沈仲元送给他的上古名刃大夏龙雀刀,只不过是一柄寻常铁匠打造的,郎中日常使用最寻常不过的采药刀罢了。它短小尖锐的刀刃并不为快意恩仇杀伤人命而锋利着,而是为着救苦救难,与阎罗无常抗争而锋利着。这是何等慈悲,又温暖的力量呵!
而在生与死之间残忍艰辛角力的缝隙中,尚能削成萝卜灯芯,唤出一点属于平凡人世的太平喜乐,这又是何等宽容和博大的情感!
也许,这才是刀最确凿的存在,是“武器”最真实深沉的意义。至死至伤声名显赫的不是最上乘的武器,救死扶伤而甘于平淡的才是至高无上的神兵利器!
如同一扇久闭的大门轰然洞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遁去无形,春阳如醉刹那间洞彻三千大千世纪,白玉堂心头顿时豁然开朗,仿佛负重远行的人突然卸下身上千万斤重担一般,连呼吸都轻松起来。
竞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岭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原来开悟并不需要天降曼佗罗花雨大地振动响六种梵声。一柄挖参采药的铁刀,一个削做灯芯的萝卜,便可以放下过往立地成佛,从此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白玉堂不禁微笑起来。
秦家小姑娘正拿绒线编灯笼上的流苏,看他左手萝卜右手刀,不自知的一个笑容放得极大,不觉好笑,“怎么啦?”
他望进她亮如星辰的眸子,笑道,“正在想,明儿能不能吃到你包的汤圆?”
她飞红了脸,半晌,低声道,“我做的不好吃啦……”
白玉堂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只怕是你不愿意煮给我吃呢。”
“怎么会!我自然愿意的”,她急急地正欲辩解,正迎上他猎物上钩似的好整以暇的神情,知道正中了他的计,不觉大窘,将手上的绒线一丢,轻啐一口,“你,你不安好心……”
白玉堂正色道,“秦姑娘与令尊这样慈悲,从死人堆里救出素不相识的在下,尽心尽力的医治,在下心中的感激实在无以言表。”
她摇摇头,垂下眼睫来,“我爹爹做了一辈子的郎中,救治过的人不知凡几,从不图人家回报。但凡是一个大夫,都见不得眼前有人缺医少药的死去。你若是为着这个,我,我……我不要你这样……”说到后来,语声中已带了哽咽。
白玉堂扳过她的肩,看她小脸儿煞白,泪光闪烁楚楚可怜,左边肋骨下竟隐隐升起一阵钝痛来,忙伸手去拭她脸上的泪珠儿, “姑娘待我的心意,我又非铁石草木之人,怎会不知?惟是我心中一直放不下一段往事,不敢回应罢了。如今俱想明白了,再无挂碍。只是生怕我这样一身伤病半个废人,不能给姑娘幸福……”
她见他一脸真诚,因轻声道,“我自那夜在襄阳城外见你,虽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却无所畏惧,猜想你必定是非凡的人物,心中便好生仰慕…… 我,我这样一个乡野粗鄙的丫头,怎敢奢望的……”说到这里,已是红云满脸。
白玉堂看她耳后亦羞得通红,不由泛起一片怜惜,柔声道,“秦姑娘心地善良,仁心仁术悬壶济世,怎会是粗鄙之人?”顿一顿,“姑娘称赞在下非凡,是不敢当的,在下原是金华……”
话犹未了,已被她掩住了嘴,“不必告诉我,你原来是什么人,都不相干的……如今你在此处,就在我眼前,已然足够了……我不图荣华富贵,只要这样长长久久的欢乐,荆钗布裙粗茶淡饭便可终身。”她虽羞红了脸,却勇敢而坚定地望向他,每一个字都下了极大的决心。
白玉堂心尖暖热,唤一声“秦姑娘”。她眼波流转,轻轻笑道,“还秦姑娘秦姑娘的叫么?”
他也是一笑,“那你告诉我你的闺名是什么?” 拉起她的手,握在掌中。
她低下头去,咬着手帕子,悄声道:“婉…扬……”
婉扬。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是了,是了。
当他土崩瓦解如野之蔓草,便有她踏歌而来普洒甘霖。原来前缘钦定,原来早有赤绳系足,三生石上旧精魂,相逢自可通一笑。
他暗自点头。
一时忆起过往许多恩怨纠缠,许多情困,上天入地,竟尔都不过是执着妄想,不觉可叹可笑。
“我该叫你作什么?”婉扬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向他,目光中柔情氤氲。
“姓白,白今觉。”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远远近近传来此起彼落的爆竹声,婉扬笑道,“交子时了,元宵节到了呢!”白玉堂牵了她的手,出得门来,只看见人如潮水,满街都是焰火鞭炮,不一时舞龙灯的来了,锣鼓喧闹,几路龙灯前后簇拥,一列列身强精壮的乡民,沿街舞动着一条条灯火闪烁的长龙迤逦而来,由舞龙人持彩珠戏龙翩舞,两边的人家对着长龙竞放鞭炮烟花,一霎时,金花银树光怪陆离,五色缤纷万道霞光……
婉扬笑道,“我也要放哩!”白玉堂将一个大炮竹递给她,烟花呼啸着冲上天空,照亮了人群,远近的村庄 照亮了他,和她的笑脸。他和她牵着手从街里跑过,穿过大家的欢乐,自己也高兴极了,似乎一切都好,好得只能用爆竹去说
长衫我亦何为者,也在游人笑语中。
配乐:http://www.acad.polyu.edu.hk/~04347860d/qs11.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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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出了冲宵之后的一点点下文. 元宵节要到来了, 当然要幸福快乐, 小白是这样, 在下是这样, 大家都要这样. 虽然定位为同人衍生作品, 其实毋宁说是在下自己的一段人生感悟. 小白在冲宵楼之后获得了重生, 而在下于生活的浪潮中, 亦放下了过往的所有包袱, 感悟到生活的真谛, 亦获得了新生. 也许这也是早已注定的因缘, 在下感谢生活, 感谢一切给了在下领悟机会的人和事. 在新年之际, 祝一切认识与不认识在下的人幸福吉祥.
这一篇小文字本来应该是冲宵5的剧情. 由于4是一段很痛苦的反思与回忆, 在下屡次提笔, 又屡次丢下. 毕竟揭伤口是太痛苦的事情, 原谅在下最终放弃了. 过完年之后, 心态似乎又有了不同. 追忆前尘居然是一片平静如水, 当日的怨念消散了, 所以冲宵4也就无从写起. 而且本文连人称都换了(冲宵里使用第一人称), 所以就算无责任番外吧. 最后还有一点尾声, 故事才会完结. 敬请继续期待。
感谢所有阅读本文的亲, 感谢一个叫当当的小姑娘. 感谢所以记得这篇文字的朋友们.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中国情人节喔! ^_^)
2006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