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潼关夜
潼关马贼的百诛不灭成了众货商心中最大的焦虑,在这个百祸交淫的冬天,十月以来,晋阳镖局镖头雷昆无故失踪,之后虽据其门徒所述,是万不逢一的马失前蹄,而死于非命,然而听道内之人所闻,当日雷昆的马队行至潼关附近,遭处心积虑的西域巨盗伏击,一行百余骑的整装镖队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慌乱强突,终至力战而末.而雷昆本人也多半在那次伏击当中战死或是被生擒.之后关于这中原第一勇士雷昆的失踪在长安城内一时众说纷纭,不过较为一统的便是如上说法.其门徒虽然为其多番辩护,依然难填众口.茶饭闲人的平话家常,在商贩的耳中却是惊天之闻.月余之后,雷昆失踪之事的风传尚未平息,又闻官军北征突厥途中在阴山琴河附近损骑千余,交战的胡兵无旗无鼓,竟然勇猛绝伦,官军数次强行北纵,均受其所阻,失军饷粮草马匹兵器不计其数,都统李长夫见强突难成,终于绕路而行,官军经此一战后,一直认为是东胡王派兵伏击,谁知日后查明竟为潼关马贼所创.堂堂大唐万骑之师奈何不了区区千余马贼,一战之耻,可谓无匹.加上之后高丽国纵师谟诃,关东惊变,西疆诸国祸乱不止.丝绸之路上马贼之势,诚震惊天下.
冬至将暮,次年初东北貂皮已贩入中原,往昔在此时候停商半年的丝绸之路必定重新通商,然而在这情势之下的关外,纵有一本万利,货商也多半不敢冒着身家性命,挺险西域.商者不行,中原大小镖局也都无钱开锅,镖费日而愈下,可生意也多半不畅,原本商人出钱,镖师卖命,是笔双赢的买卖,然而晋阳雷昆都已陨尸关外,商贩们将镖物交给镖师无异于直接交给马贼.
申子暮冬,大雪纷披.潼关内外,皑皑无垠.破落的临关酒店成了来往路人避寒的良所,店外冰天冻地,店内却酒气洋溢.一行从关东折远而来的商贩在这里烧火吃肉,团坐取暖.
熙熙嚷嚷的酒店里,划拳交杯,激扬天下之声不觉于耳,在这百十个声音组成的声网之中,只听一人忽道:"三叔,你说我们今夜真的要出关么?"
声音虽然不大,可听在众人的耳朵里却好似如雷惯耳一般,话音方落,众人已纷纷放下手中酒器,瞪着大眼朝那说话的人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个十七八岁的粗壮少年,浓眉大眼,相貌粗陋,背上背着一张半人长的大弓,看上去似是个打关东来的猎户后生.
那少年见自己短短的一句话,竟使这全店的酒客全都哑了嗓子,目光纷纷投到了自己身上,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得一脸茫然地望着他的三叔——一个坐在东首自斟自饮的中年汉子.
"三叔"低着嗓子道:"我是说让你给我拿给盏酒碗,什么时候说要出关了,你个傻小子,灌了点黄汤,就神神叨叨的."
三叔的话音未落,那少年已又接口道:"可是方才你明明让我不要吃酒,晚上挺险出关."
三叔啐了一口吐沫,脸上微显怒容,喝道:"什么时候学会跟你三叔顶嘴了,你他奶奶的再说胡话,当心我替你老子抽你."说罢,作势欲打,那少年连忙急步闪开.
店内众人几声干笑,纷纷道:"一个傻小子""继续吃酒""继续吃酒"……
插了一段颇为尴尬的场面,店里熙嚷之声又然大做.方才听到出关二字,众商贩似乎找到了一个时新的话题,只听一红面白须的矮胖长者道:"潼关马贼一日不除,这丝绸之路便一日不会通商."他的话鼻音韵腔十足,听口音象是燕地人士.
坐在西北首一白面后生道:"老人家,听你的口音象是从山海关那边来的.敢问是祖籍燕赵么?"
那矮胖老者颔首道:"老朽世居燕京,年初高丽马队打黑水南下,一路破关斩将,冰天冻地,长安官军无法救济,留下关东一带无数空城.现下关外的汉人大多都如我一样,收拾家什,西向太行山了."
说起四境战火纷争,众酒客兴味大起,围着那老者重新坐定.一紫棠色面皮的中年男子道:"如若不是潼关马贼作乱,琴河一战使官军威望大失,那小小的高丽也决计不敢这样妄为."
一书生摸样的微髯男子道:"上个月我从长安起身,一路上却也听说长使司徒公已从镇番,甘陇等地调兵两万余骑,预备动辄出关重扫丝绸之路,然而近日冰雪封关,想要发兵,最快也得等到春至冰溶之时啊."
那矮胖老者"哼"地一声道:"等到司徒公出关,东北的貂皮在西域还有人买去御寒么."
又一个麻皮汉子道:"以往冬末之时,珍贵兽皮销量最好,然而如今盗贼作乱,连官军的粮草也敢劫,我们这些区区小贩如何敢挺险出关."他的声音尖细异常,众人听在耳朵里,是说不出的刺耳.
那白面后生也道:"东关战祸连连,西关马贼横行,大唐天下的虎势之师却也有这些胡蛮狼豺口下垂馋."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接口道:"如若只有马贼作乱,那么往西域的商贩只要能挺过潼关就算是性命无忧,然而苦就苦在西域麻勒国如今也是刀兵四起.就算挺过潼关也未必可以大发横财."
矮胖老者冷道:"听这位爷的口气,象是打西域经营已久的侨商后裔啊."
那男子道:"我也是道听途说,不详之闻."
矮胖长者,目不斜视地道:"那就不要将这个天下愈传愈乱."话语之中,可见这老者对书生颇为不惮,那书生本来的一句无稽之言却被这老者回的无话可说,脸上干涩一笑,已微显怒态.
一时众人无语,只得陪着干笑几声.
这时只听北首"哐啷"一记摔杯之声,众人寻声望去只见空空如野的酒店北首正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奇异男子自斟自饮,神态举止丝毫不与店内其余众人为伍之势.众人望得暗暗心悸,只见他将方才打碎的那只酒盏瓷渣踢开,另翻了一只倒扣的空盏,继续自斟自饮,对着店内的周遭变故充耳不闻,甚至连看也没有朝众人看上一眼,聊此片刻之功,浊酒三盏,尽滴无遗.
众人见他毫无反应,心道方才碎盏也许只是无心之失,于是又纷纷转过脸来,对着火堆继续谈讨天下之事.
那紫棠色面皮的男子马成远道:"半年前,我却也从一些西疆葡萄贩子的口中听说了如今西域的动荡之势,诸小国为了一处金矿大兴刀兵,如今只怕依然纷争未休."
那白面男子卢俊微叹一声道:"我们这些跑商卖货的遇上这等乱事,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那矮胖长者施长琳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此番来潼关是想贩些什么."
卢俊应口道:"十几坛家酿的陈年女儿红,打算一并卖了回家过年,不想竟被堵在了这关卡处,出不敢出,回去又空费一担路费钱."
那麻皮汉子张九生操着尖细嗓子道:"在这年月,做马贼的比我们这些跑商的还多,真***赶不尽,杀不绝."
马成远冲着卢俊道:"看小兄弟一副文弱的模样如何不顾个脚夫帮你运货?"
卢俊正欲应答,那张九生已道:"这还用问么,那些靠脚力吃饭的汉子在中原有生意,做甚还要到西域来冒险."他初时说得兴高采烈,但见周围并没有人搭理自己,那马成远的眼睛竟只看着卢俊,于是也颇为自觉无趣,说到末节的几个字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卢俊道:"看这样的情形,这酒我是贩不成了,明日我就得折路返回长安卖给汉人价钱虽然大打折扣,可也不至于人财两空啊."
施长琳叹道:"关东战火不灭,我无家可回,出不得潼关,我可不知要往何处落脚啊."
此言一出,众人无语,可见均有与此相同的顾虑.
一行人中只有那微髯书生费凌一边望着火堆旁平话天下的众人,一边余光还不时朝北首那神秘男子扫去,只见那人坐姿不改左手扶刀,空出一支右手只管斟酒饮酒,在这熙熙攘攘的酒店里他仿佛置身于自己的斗室之中,只顾低头喝酒,一盏盏的下肚,毫不间歇,众人说话的片刻之功他已又干二十余碗.费凌心中暗暗称奇道:"此人酒量之大,真如浩海汪洋一般."
狂劲的西风卷着残雪奇袭呼啸,在这个深冬的潼关酒店外肆意挥截.暗淡了月影,碎云重新聚集,一场大雪又然在即.
店内众人酒过正酣,谈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众人声音一暗,却听得另有一个低声地道:"三叔,如今这风雪大做的,三日之内想要从潼关赶到严柳关恐怕不是易事啊."
说此话者正是方才的那浓眉少年余七.其实他与他的三叔余石海一直在低声谈话,然而方才由于众人声音大,盖过了他俩的声音,如今众人声音低,他们的声音才显了出来.余石海生怕在这酒店之内有关外马贼派来的奸细,所以一直只与侄子低声商量他们的出关之事,可这余七毫无心机,方才的那句话尽叫众人听了去.
施长琳道:"二位是想冒险出关么?"
余石海见已然瞒不过,怪只怪他带来的是个如骡马一般只会吃饭干活毫无心机的侄子余七,于是放开了嗓子道:"不错,如今潼关马贼群布河惶,想要赶回潼关只怕还需三日,如果我在今晚三更之后,便出关直往严柳关,日夜兼程,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在马贼回来之前赶到严柳关."
施长琳道:"潼关与严柳关相距近400里,三日之内若要连人带货一起赶到,岂不得横生出一对翅膀.再说就算如今潼关马贼主力不在,然而只需要十几个马贼的马队就可要了你的性命,你不怕万一有个闪失么."
余石海道:"为了有钱度我叔侄二人之口,我这条命便算是拼出去了."
此言一出,施长琳也大声道:"好,老朽如今也成了无家之人,出不得潼关,我便要活活饿死在中原,如蒙不弃,老朽愿意跟两位义士一起出关."
余石海为了自己打造的几件中原铁器能在西域出手,换得银两让他在关东之战中侥幸逃得性命的叔侄俩能够在中原筑家度日,如若此番出关不成,过不了这个冬,无房无田的他们便要冻死饿死在这茫茫关内。在此毫无退路之际早已将性命不顾,如今见又多了施长琳同行,犹豫一番后见他方才的话语中对潼关马贼颇有不礼之处想来不会是马贼派来关内的奸细,这才颔首道:“多了老先生同行,真的遇上的马贼就算拿刀拼命我们三人也可多一番胜算。”
施长琳道:“正是如此,那么今夜三更之后,我们便出关直奔严柳关么。”
余石海此时已豁出性命不要,心中已再无顾虑,放声道:“此地距严柳关虽然遥远,然而我们还必须得从险路而行。”
施长琳问道:“如何走法?”
余石海取来根柴草在地上略略划了副地图,施老汉连忙来看,周围众酒客也团团围拢过来也要看看他们的出关之事。
余石海道:“潼关至严柳关共有两条路线,一条是从官道马路上直奔严柳,然而这条路上马贼横行,若要从此路行走,只怕不到一天我们三人便人死货丢了。”
施长琳的眼睛顺着余石海手中的柴棍在这简陋的地图上点点画画,见他否定了第一条路线的可走性后,又看了看他所划的第二条路线,但见那地图上蜿蜒盘旋的尽是线条,看到这等地形,施长琳不住暗暗心悸,可口中依旧自发式地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余石海顿了一顿,手中柴棍往地图西侧一点,道:“这第二条路,便是横越咯什山,绕过官道,赶到严柳关。”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当知那喀什山可是上古传下来的开天五处顶天柱中的第四根天柱,实为天下第四极。常人若要过此山,已然荒谈谬论,更何况是在此冰天冻地的季节里连人担货于三日之内横越此山,那岂不是要横生出一对翅膀来飞越过去。
施长琳虽然初时已经略略猜到余石海可能是打算从喀什山过关,然而此时确同得从他口中说出,依然不住地心中一阵惊骇,轰然跌坐。
费凌道:“传说西域蛮族在上古时败于轩辕氏,之后一路西向逃到了喀什山,依仗天险想伏击黄帝的军队,轩辕真神念此山凶险犹不敢妄自攻山,最终放弃东回,何况是今日你等区区三人无马无车,想横越此山,岂不经天荒谈。”
余石海道:“我也想另择条路线,然而除此山外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店内众人听他二人说起今晚出关,心生担忧之余也颇为想与其随往,然而转念又想到此天险人乱之势,岂同常常,于是刚起的念头多半也就此打消了。一行人中只有余七浑然不觉此一程的凶险,口中道:“三叔,已经二更了,咱们收拾收拾吧。”
余石海应了一声,将一包包着铁器的包裹系牢,又取了几块火石装在衣怀里,将干粮袋交给余七。不过一晃眼的工夫,这征服造物为难的天险之行便要整装待发了。
施长琳心中虽深知此一行的凶险,然而有誓前言,也收拾收拾了自身的行李,三更之后,便要出关横越喀什山。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余石海道:“休息休息吧,再有一个时辰我们便要起程了。”
此言一出,酒店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不再说话,自择了处干草堆睡觉。想到明天天明自己便要起身回长安,空挑的一担货物却无从出手不住暗暗叹息,眼前的这老少三人已豁出性命不要,冒死出关,这等果敢之为,自己却始终不敢痛下决心。
其时店外风雪大做,狂风呼啸,卷着冰块大雪盘旋着这孤村小店,雨点大的冰块敲在小店木门板上,咚咚有声,只听得人人心悸。
马成远望着窗外皑皑白雪在肆虐的西风刮袭下,如有魔咒一般的飞天乱舞,片刻之功以尽没了牲口槽,口中不住喃喃地道:“今夜的这一场雪不知要到何时能溶。”
他喃喃的说着,忽而一阵强劲的西风卷来,吹断了窗忖,惯进店来,只见店内火苗堆扑拉拉的一阵摇弋,火种险些灭了。这一阵响动过后,将睡未睡的众人顿被惊醒。张九生道:“今夜的这西风这般厉害,不会将这酒店也吹倒了吧!”
施长琳骂道:“如若是倒了,定第一个压死你这个诅咒鬼。”
施长琳声音洪亮,本在风雪声中依然可以清清楚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可是这阵西风实在过于强劲,竟连他的声音也吞没了下去。那风呜呜然的呼啸而来,从方才那已被摧毁的破窗中惯进店来,卷着冰块,刮扫着众人的手脸,惊得火苗扑朔,跳动的火光映得众人的脸庞忽明忽暗,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跳动的黑暗中,只听一人忽道:“不好了,牲口棚被压倒了!”
这一个声音,在狂风声中犹如黑雷破天,众人大惊,已顾不得店外的狂风肆虐,争先恐后的只想往牲口棚方向奔去,每个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救回我的货物。”
在这风雪交加的潼关之夜,存放牲口货物的马棚的倒塌无疑使这些以各地物价差为食的货商徒临大难。待到众人顶着风雪出得店门,那雪,已没了一尺厚了。
牲口棚是被顶上的积雪压塌的,几匹被困其中的骡马嘶声哀鸣,有一只颇为精敏的枣红乌孙虽然趁早逃出了牲口棚却也被身后倒塌的残垣压断了后腿。
众人合力用手推开了倒塌的砖瓦,牲口虽被解救,然而已或伤或残,无以担货,所幸的是众人的货物大抵无碍,均回到了各自主人之手。
雪愈下愈大,六人三马带着货物重新回到方才的小店,雪几乎已尽没人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