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望春》

清晨的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昨夜刚下过雪，山门内外一片白茫茫的。小沙弥哈着双手，胳膊肘底下夹着扫帚，打开了寺门，开始扫雪。

咦？怎么会有一只竹蓝子摆在门槛跟前，裹的严严实实的。难道是香客留下的吃食？小沙弥兴奋地掀开了盖布。天呀，里头不是吃食是个婴儿。

“师父，师父。。。”随着小沙弥失魂落魄的喊声，不到半个时辰全寺的僧人几乎都聚到客舍里来了。年迈的方丈也被人搀扶着进来了。

大家全都垂手肃立，静听方丈发落。小婴儿已经从篮子里抱出来了，放在炕上。看样子是灌了米酒之类的东西，睡的很是香甜。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婴儿身上包裹穿戴的都是绸缎锦绣，小脸粉嘟嘟的，额头中央点着一粒红红的胭脂印。有年长的僧人打开包被，宣告是个女婴。众人全都哦了一声。

方丈示意那老僧继续查看有无书信之类的东西，老僧仔细查看一遍确定并无片言只字。只脖颈上挂着一块金锁片，上面刻着天干地支的数字，想来应当是女婴的生辰八字了。

老僧取下金琐递与方丈。只见方丈凝神端详片刻，又掐着指头念念有词的算了一会。半晌方抬起头来，重重叹了口气。大家全都看着方丈，不知怎么回事。

“明化，你把这孩子抱到菜园子里去养起来吧。”方丈很简短的说完这话，就示意左右的人搀扶着他走出去了。众人全都注意到，金锁片一直拿在方丈手中。

那个叫明化的老僧楞了一会，终于走过去抱起了女婴，众人也各自走散了。

春去秋来，转眼十二年过去了。在寺庙后院的菜地里，女婴已经渐渐长大了。望春是她的名字。明化给起的，说她来的时候正是瑞雪迎春的季节。

这一年寺里发生了很大的变故。老方丈圆寂了，新继任的方丈不是本寺僧人，听说是从遥远的京都来的。明化好几次被喊去见新方丈，每次回来都呆呆的坐着很久不说话。

望春想尽办法逗他都无法让他开颜一笑。小孩子心性不定，眼见无果也就不再缠着明化，自顾自玩耍去了。却不知身后的明化看着她的背影，独自心事重重的叹息着。

很快望春的玩耍就被打断了。明化宣布了新方丈的决定，要送望春到几十里外的尼姑庵去。望春拼命哭喊着，死死拉住明化的手不放。明化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整个寺院都被惊动了，有僧人看不下去，跑到方丈室外跪着求情。起先是一两个，渐渐地人越来越多。最后几乎全寺的僧人都来了。但是方丈室里传出的声音依然是两个字——“送走”。望春的哭声响彻了云霄，很多僧人都忍不住掩起了耳朵。终于一路渐渐远去了。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就在明化从悲伤中恢复过来，重新开始正常生活的时候，一个炸雷般的消息传来。望春跑了，下落不明！明化几乎一下子就被击倒了，他病了，吐血。

新方丈来看明化了，坐在明化床前什么也不说。明化闭上眼睛，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流。半晌，只听方丈叹息一声，明化睁开眼看时，人已经走了。

又是几个月过去，明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他开始四处走动，自从新方丈来了之后，寺里的僧人都开始练武了。这是新方丈特别要求的，明化也加入了练武的行列。

却说望春，自从被送到尼姑庵后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先是不停的哭闹着，惹的主持很不高兴。接着又是干活不肯出力，被其他尼姑排斥。最后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里逃走了。

逃出尼姑庵之后望春就迷路了。一个人在山里转了好几天，差点喂了老虎。好在从小喜欢爬树，实在不行就上树。总算保住一条小命。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走出了山，就在看到驿路的一刹那间，望春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已经躺在温暖的床上了。屋子里很黑，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又累又饿，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蜡烛点亮，一个布包丢进了帐子。打开一看是馒头。

望春急忙爬起来掀开床帐，屋子里却没人。桌上放着茶壶，望春扑过去一把抓起，好一通狼吞虎咽，差点噎死。吃饱喝足之后，又爬回到床上去，呼呼睡着了。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望春吃了睡睡了吃，反正每天睁开眼就有吃的。马桶什么的好象也有人清理。虽然看不见人有些奇怪，可是望春实在懒的去想那么多。命都差点没了，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她感到害怕呢？

确实有。害怕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早上望春小解的时候，感觉有些不适。开始并不是很在意，但是到了下午肚子有些疼，她揉着肚子，在桌边坐下。后来又躺到床上，肚子渐渐不疼了，好象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

望春尖叫一声，从床上蹦起来。血流的更厉害了，掀开上衣一看裤子外面都有了血迹。望春大声哭喊了起来，觉得自己要死了。

哭了一会，似乎并没有要死的迹象。望春渐渐平静下来，她到处找了一遍，最后拿起架子上的手巾垫在出血的地方。惶恐不安的躲到了床角里。

夜色渐渐降临了。望春有点迷米糊糊的。忽然又有东西丢进了帐子，睁开眼一看，蜡烛已经点亮了。望春稍稍侧耳倾听了一下就确定屋子里没人。她从小就不喜欢做徒劳无谓的事情。所以她只是坐起来打开了包裹。

里面不是食物，是一条很奇怪的长布带，还有一个白麻布做的小口袋。袋口扎着绳子。打开来看时，原来是满满一口袋草木灰。望春傻傻的看着这些东西，忽然灵光一闪，她兴奋的一跃而起，但很快又羞红了脸。拉开帐子仔细查看，屋子里的确没人，桌上摆着馒头稀饭还有一碗青菜。

两天过去了。望春全好了，她开始在屋子里转悠。屋子不大，窗户门全都关着。望春走到窗前试着从窗缝里望外看，脑袋刚一挨上去，窗扇吱呀一声开了。望春楞了一下，接着她又跑到门前一拉，门也开了。望春象只小兔子般蹦跳着出了屋子。

原来这是个小农庄，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池塘，屋后面还有菜地。望春走到院门口一拉，发现门从外面扣上了。不由得有些失望，她从门缝里往外看，原来农庄是在山里面。

四处转悠了一会，望春感到有些无聊。她想要是有本书就好了，在明化身边时常看书，一看就是老半天，时间好打发极了。

看看天色不早了，送饭的人想必又该来了。望春坐在院子里等，想看看来人的摸样。等了很久很久，肚子都饿扁了，什么人都没看到。

回到房间里，望春自己用火绳点着了蜡烛。她惊讶地张大嘴，原来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旁边还有一摞书。望春楞了半晌，最后还是坐到桌边吃起了东西，边吃边翻着书。那些书都是以前没见过的，看的似懂非懂不过挺吸引人的。望春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过了不久书就看完了。送饭的人也早就不送熟食改送米面了。望春逐渐学会了自己做饭烧菜洗衣服。每当缺什么东西时，只要把空的容器摆在屋檐下，第二天就会是满的了。

有一次望春收到了一包针线。她试着缝起了衣服，结果好几个指头都扎出了血，不得不放弃。后来当她又想起针线时再去找，却再也找不到了。

新的书不断的送来，旧的书也还放在手边时常翻动。很快望春的屋子里就摆满了书，她也不加整理。还在记性过人，不管什么时候想起哪一本来总能找的到。

时光匆匆，三年过去了。望春又长高了许多。除了看书，她还学会了弹琴，画画，写字甚至是中医针灸。这些本领完全没有人教，全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不过很奇怪的是，每当望春想尝试新的技艺时，总会有相应的包裹及时送到她面前。这个送包裹的人，应该算是自己的师父了吧。望春默默的想着。她多想见师父一面啊。

望春病了，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好象有人在摸她的额头，拼命睁开眼一看，面前立着的人又高又大，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还戴着面具。望春不由得昏了过去。

病终于好了。黑衣人每天来来去去的，照顾的无微不至。望春也渐渐习惯了，虽然他们很少说话，但望春总能感觉到一种别样的亲切感。

有一次望春大着胆子从背后伸手去掀黑衣人的面具，手刚放上去，只觉得黑衣人肩膀微微一动，一股气浪忽的一下冲出来。望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摔出好几丈远了。

她懵头懵脑的从地上爬起来，黑衣人也很紧张的跑过来，一个劲问她伤了没有。望春害怕地躲着他的手说没受伤，只听他忽然很大声地笑了起来。

望春正发着楞，黑衣人猛的一伸手向她背上拍去，望春本能的一闪，只觉得体内一股说不出的能量喷涌而出，黑衣人的手一下子被弹开了。她张大眼睛望着黑衣人，只见黑衣人很郑重的对她点着头。

“师父！”望春一下子扑翻在地，连磕三个响头。黑衣人显然很意外，只见他完全楞住了。过了很久很久，终于长叹一声，缓缓摘下了面具。

又是好几个月过去了。黑衣人再也没来过，农庄里的东西渐渐吃完了。望春的心情也变的越来越焦躁。就在她等的无望的时候，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趁夜翻进了农庄。

望春捉住了那个假黑衣人，虽然他看上去并无恶意，只是来送东西的。可谁叫他不是师父呢？望春毫不客气地摘下了他的面具，天呐，来的竟然是小沙弥。

小沙弥叫出了望春的名字。望春放开他，叫他把一切都讲给自己听。小沙弥源源本本一五一十，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望春。

原来望春的师父就是庙里的新方丈，他一直瞒着大家伙收养望春，现在东窗事发，明化他们正聚在一起商量要废掉方丈那。小沙弥也是可怜望春才偷偷跑来替方丈送东西的。他还给望春带来一封信，说是方丈的亲笔信。

犹如晴天霹雳，望春完全懵了。她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信，一目十行的看下去。只见信里字字句句都是要她不要管师父的事，早点下山寻找自己的生活。最后落款是秋生诀别。

小沙弥回去了。望春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很久，想了一夜。最后终于天亮了，望春拿起包袱皮卷了几本书，扎好以后又打开，重新选了几本放进去。接着又再打开来重新选，来来回回折腾了几趟，最后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望春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进来了。“师父”她喊到，对方应了一声，很熟悉但肯定不是秋生的声音。望春有些惊恐的爬起身，睁眼一看来的人是明化。

望春很想象小时侯那样扑过去挠明化的痒痒，可是一想到秋生师父，她的双脚就象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明化显得苍老多了，不过看起来精神头还很好。

“望春娃儿，你受苦了。唉，那个畜生。。。”明化捶胸顿足的说着。望春傻楞着，忽然反应过来明化嘴里说的“畜生”就是秋生。

“不对不对，秋生师父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好人。”望春大声喊着。明化看着她满脸疑惑，望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喊出方丈的俗家名字。可惜已经太迟了。

“哼，果然是个畜生。可惜啊，可惜啊。”明化一路仰天长叹的离去了。望春独自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夜幕降临了，又饥又渴的望春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了。忽然有人从地上抱起了她，她本能的一挣，体内的气浪冲出来，两个人全都摔倒了。

“哎呦”只听那人痛哼一声，是秋生。望春惊喜地扑上去，却被气浪冲开了。只听秋生又叫了一声“哎呦”。望春爬起来，点着蜡烛，小心翼翼的举着一照，只见秋生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脸颊上也有几条鞭痕。血红血红的很吓人，望春一下子痛哭起来，却不敢再碰他。

“没事，傻丫头，我还饿着那。”秋生笑着说。望春还是头一次看到师父这样的笑，又温暖又开心，她也忍不住笑了，挂着一脸泪水的笑开了。

几天以后，望春和秋生一起离开了小农庄。他们肩并肩往京都的方向走去，前方不知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可是无论怎样，他们这一辈子都会手牵着手再也不分开了。

（完）

主题：望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