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尸笑谈录(ID文)接续十二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十

通往寞山的路有些绵长，傍晚的风吹来，有些凉意。

小邪握着屈无的手，只觉得比这傍晚的风凉多了。他有很多话想问，可一看到屈无，他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个人，太淡了，一切都很淡，淡得仿佛是不存在于世界上的，所以当他不开口的时候，你都不好意思去打搅他，如果他愿意找你说话的时候，你又不好意思闭嘴。小邪明明握着他的手，扶着他的臂，可是，他面前似乎根本没有人一般。天地间只有风的声音，那活物，似乎也只是路边的草木，及枝头的寒鸦。

幽山通往寞山的路不算短，小邪本来很想借云端带他过去，但他知道屈无不想。他似乎有些明白眼前这个人的，所以他一直没有提出他的要求。

“我累了。”屈无突然开口，“我们坐一会儿再走。”

“也好，不过天有些晚了，坐久了怕会更冷。”

“你怕冷么？”屈无已经择了块石头，被小邪带着坐下。

“我是不怕的，只是……”

屈无笑了笑。侧目道：“我已经是冰了，还用怕冷么？”

小邪这才醒悟过来，他此刻就等于是被冰镇着的，还有什么东西，能冷过冰呢。

天上已有淡淡的月影出来。屈无望着月亮，深吸了一口气，默默道：“好久没见月亮了……你说月中的人，终年在那广寒宫中，冷不冷？”

“怎么会不冷。不过，说不定月宫里根本不住人了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屈无又看着他笑道。

“我也不知道，我突然就这么想罢了。”小邪低头，仔细思索了一下，一说到月宫，他似乎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似的，似乎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但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而且，他甚至觉得有过这样的时刻，和一个人，贴得很近地在一起谈论冷不冷的话题。

静了片刻，那本就隐约的月亮被浮云遮蔽，屈无这才转过头来，叹了一声。

“前辈很喜欢看月么？”小邪静静地问着。

“月是属于我的，我为何不爱？”屈无却神秘一笑。

小邪不解。

“或许，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所有的事，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屈无自顾自说了几句，“我们走吧。”

小邪扶他起来，只觉他有些虚浮，心中不禁懊恼，那日，那一招万剑噬心若不是在他身上，也许不会这么惨烈了。小邪甚至有些恨自己，怎么不早些醒悟呢。

“万剑噬心，到底是什么呢？”他似乎自言自语。

“万剑噬心，天地人三界中无人可敌的招术。它无形无影，化入人体，侵袭人之五脏，尤其心肺。其速有如万支羽箭用强弩所发，因而又叫万箭噬心。是剑魔早些年因憎恨人世，结天地人之怨气所创的绝世之招，连太上老君，原始天尊诸神都奈何不得，何况一般凡夫俗子。”屈无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慢慢地替他解释，“它是至阴之招，因而需要更阴之物，血玉灵芝来克它的魔力。所谓以毒攻毒罢了。”

小邪听罢更是好奇，想了一想，突然笑了起来，露了一口细碎的白牙。

“你笑什么？”

“我想，前辈难道是‘一般凡夫俗子’么？”

屈无止步，侧目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笑，再回过头去：“我本就是一般凡夫俗子，是你们想太多了而已。”突然间，他又停步不前，小邪惊讶，见他似乎侧耳倾听什么，于是也凝神细细听了一会。

秋风瑟缩，风中竟有隐隐的哭泣呼号之声。

“我在这儿等你，你去那边看看。”屈无指着一个方向，又自顾自坐下来。

小邪依言而去，行不多远，果见一处村庄，在这暮色之下，居然不见炊烟，只见一片黑灯瞎火，而村内地上，到处倒着一个个痛苦哀号的村民，有些早已不会动弹。小邪脚边，一婴儿正哇哇哭泣着抓边上已不会动的妇女，似乎肚子饿了，哭着要吃的，然而那妇女早不知生死。小邪看得倒抽一口寒气，连忙飞奔开去，去找屈无，跑了一段，却见屈无也慢悠悠往这边走过来了。

“前辈，这里所有的人都生病了！”小邪急急道，屈无见他着急的样子，不由好笑，悠然道：“若真是病了，倒是不怕。有个人神皆治的屈无在，你还担心什么？”

……两人走过去，随意查看了一个人，却无任何症状，只觉其痛苦万分，不断哭嚎，满地打滚。屈无不禁也皱眉。各类疑难杂症，他算是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样毫无征兆的病症。他眼光扫及那满地哭爬的小孩子，见他正一把一把地用手扯他母亲，扯得他母亲衣衫凌乱，露出一段手臂来。猛然间，他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然而急了些，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小邪连忙拉住。屈无回笑，脱开他的手，已蹲下去查看那妇女的手臂，只见臂上内侧有一道血线，蜿蜒往心口而去。再查看那小孩子，也是一道血线，却还没到心口罢了。

“你去看看，那些不动的，是不是血线已蔓延到心口了。”屈无站起来。小邪依言去做，查看之下，果然如他所说。

“这是怎么回事呢？”

屈无淡笑：“他们吃了噬心草。”

“又是……‘噬心’？”小邪对这两个字已经极为头大。

“不错，如果我猜得没错，是剑魔的人所致。噬心草只有磨剑谷中有，是剑魔一手栽培的。”

“那如何是好呢？”

“你去寞山上，先找到静尘小筑，去后边药庐里朝西架子上第七层格子里拿一个绿玉小瓶，那是解药。”屈无突然又怔了一怔，“只是……算了，你还是去吧，要快。”小邪哦了一声，飞快地走开，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前辈你小心些。”

“去吧。”屈无颔首，小邪这才如飞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眼前一地的村民，都是半昏迷状态，屈无心口疼痛有些发作起来，更是皱紧眉头，见不远有一井台，于是慢慢移步过去，先去井台上坐着。

天上月越来越亮了。浮云早散开去，将天地间照得亮如白昼。

月愈高升，人身上愈寒。坐在井台之上，那冰凉青石似乎贴进了肌肤一般，屈无不禁有些坐不住。恍然间往井内一望，只见一轮圆月在寂静的井水中亮晃晃地微微摇曳着，因无波浪，因而看起来毫无瑕疵。屈无看着那月，不禁出起神来。月色皎洁，几乎可看清井内之物，水上似有东西漂浮，靠上了那一轮井中的月。屈无有些索然，想不去看，却又禁不住依旧盯着那圆月。突然站起，拿起井边的吊桶，抛入水中，提了些水上来，那水居然是蓝色的，那水上漂浮的，是几片蓝色的草叶，叶形尖锐，蓝色的叶肉，内部居然有血红的叶脉。

屈无的手不禁有些颤动。

“果然是噬心草，果然他……”一念至此，再看井中，只觉那轮圆月突然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而是银盘般的月中，有了一张飞扬跋扈的脸……

剑魔。

“你果然来了。”屈无动也不动，望着那井中剑魔的脸淡然地笑。

“我说过，等你再记起前生之事，我会不断地来找你。不幸，你记起得太早了。”剑魔在“月”中笑着，倏地一下，已不在井中，而在屈无对面，两年自间，只隔了一个井台。

“记起了又如何呢，既然你也明白那不过是前生之事，又何必依旧如此执着。”

“不是我执着，是你负我！无论谁负我，我都要他百倍，千倍地偿还！”剑魔说着，逐渐激动起来，屈无淡淡看着他，依旧似笑非笑，月色投在脸上，依旧是玉一般的苍白。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再回到过去？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对着干？为什么不肯再投胎做我的人？！”剑魔干脆走到了他边上，一把扯过了他的手，紧紧捏着，直瞪瞪地看着他。屈无干脆侧开头去，不再看他。

“算我负你……你也不必如此苦苦相逼。我是不会回到过去的，后羿！”后羿！他突然说出了这两个字，若有旁人在场，估计早震惊得不知所然。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后羿，那么你可还记得你是嫦娥？！你明明可以是女儿身，为什么一直和我对着干？当年你偷我从西王母处得来的灵药，奔月而去，我没有怪你，只求在人世再聚首一回，因而得王母同意，我为纣王，你为妲己，但是，你依然背叛我！你害我国破人亡，差点永世不得翻身！我为剑魔，你却偏要投胎做凡人，你以为屈家容得下你么？……我灭了屈家，将前生所有事烙入你眉心，只待你有朝一日记起这些事，会回心转意，但你，依旧与我做对！”

“你不要忘了，狐是没有性别的。你以为嫦娥是人么？嫦娥之前，我已是天地孕育的灵狐。我本就不生不灭，厌倦已久，你却偏要借灵药长生不老，我不愿意，只有偷去你的灵药，但不料，却升为广寒仙子，你以为我愿意么？我只想做凡人，你却始终不愿意。我投胎入屈家，有父母兄弟，其乐融融，你却一直念念不忘，你杀屈正，害莫姬，夺走小邪的灵魂，附入蛇身，使其不人不妖，你，却偏留我于人世，依旧唤醒我不死之身，你为何总不愿让我做一个凡人？”屈无一字一句说完，突然又笑了一笑，“你就算再让我死一次，再转世投胎，我依旧不为女儿身。我说了，狐是没有性别的，你何必守一个不是人的人，不是妖的妖，不是鬼的鬼呢？”

“我只要嫦娥！我只希望我永远是后羿！我要你做我的嫦娥，无论如何！”剑魔目光都露了些红色，似有杀伐之意，拽着屈无的手，见他依旧淡然若笑，不禁恨恨一摔，看着他抚胸侧倒在井台上，不由狂笑出来，“你难道不怕这痛楚折磨么？实话告诉你，噬心草中有我的血，需要你的血去化解，这一点，估计你早猜到了吧？我就算要你死，也不会让你安安静静地死，我要让你记住，负我的代价！”

屈无被他震得胸中似有热血激荡，咳得几声，已有血出来。那血倾入井中，似乎连井水都清澈了一些，那蓝色淡了一些。

“你又何必害这些无辜之人呢……”屈无淡淡地叹息。

“我就是要看着你倍受折磨，只因我知道，你是会救他们的，救他们，你就必须付出代价！”

“前辈！”小邪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猛然看见剑魔，盯了他半晌，马上闪到了屈无身后。

“你以为他能保护你？”剑魔冷笑。

“不必理会，他不会对你怎样，一切，都是我自酿的因果罢了。”屈无伸手至背后，将小邪拉出来，“我要你拿的东西呢？”

小邪一边将绿玉瓶递给他，一边直勾勾盯着剑魔，似乎生怕他做出什么举动来。

屈无却开了那瓶子，将一瓶药水尽皆倒入井中，只顾自己做事，看也不看他人一眼。剑魔冷眼看着他，小邪的目光也渐渐移到他身上。却见他挽起右边衣袖，慢慢抬起手臂，却突然凑近唇边，用力一咬，刹那间，殷红鲜血翻涌出来，先是一滴一滴，然后是汇成一小股，滴滴答答地落入井中。

小邪早张开了嘴，已说不出话来。

剑魔握紧了拳，恶狠狠盯着那一缕血，突然烦躁起来，在井台边来回踱了数圈，屈无依旧只顾看着那井水，神色依然，随着血液流失，他神情都开始恍然起来，那井水慢慢地褪去蓝色，逐渐又清澈起来，他此刻才有些站不住，腿一软坐倒在井台上。剑魔喘着粗气，暴怒般冲过，一把攥住他腕上伤口，一双眼内早已怒火熊熊。

“你就算是死，也要和我做对么？”

“是你逼我的。”屈无笑道，将他那攥紧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突然悠然一笑，“怎么，你还会心疼么？你若是会心疼，当初为何还要投这噬心草？还注入了你的血？”

剑魔松开手，看一眼自己手上染着的他的血，一甩袖大步而去。

小邪总算舒了口气。

“前辈……”

“你赶快拿这井中的水，给每个人喂下去，鸡鸣之前不弄好，这些人就活不了了。”屈无死撑着井台，靠着边上树桠，半合上眼去，“我……我累了……你等会来叫我罢。”

十一

待一切摆弄妥当，小邪才回身去找屈无，却见他早无半点声息，心中不由着慌，叫了他几声，才见他勉强应道：“好了么？走吧。”

小邪紧紧扶着他，屈无早迷茫不辨东南西北，任由他摆弄。折腾了大半夜，总算上了山，小邪望着静尘小筑的竹门，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暗道：“谢天谢地，总算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话刚说完，只觉手上一沉，只见屈无又昏沉沉毫无声息起来，小邪心中害怕，将他半拖半抱着入了门槛，屈无却又睁开眼来，望着他微笑了下，挣扎开来，单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抚着心口，轻喘了口气，轻笑道：“你不必担心，只是……”

话未说完，又栽了一下，伏在门上，半天未回身。小邪忙将他翻转身来，面对着自己，猛然看见门框上，已有殷红鲜血淋漓。再看屈无，唇边也是血渍殷然。

“前辈！”

“……折腾半日，我只是心口荡动罢了……没什么要紧……”屈无反安慰他，说了一句，又缓不过气来，于是用手指指里面，小邪知道他要去内室，于是照做。果然，屈无一入内室，就顾自躺倒，再不理会小邪。

小邪看着他，发了半天呆，独自到门外去，只见月上中天，寞山上花香一片，那久开不败的繁花丛中，突然出现了个女子。——一身宫粉纱裙的女子。

虽然寞山的温度始终是差不多的，几乎是四季如春，但此刻的夜居然特别的凉。小邪看着那女子，似乎觉得她有些冷得发抖，但始终硬撑着，依旧走过来。

“我是梅山寒梅仙子，你师傅认得我的。”她见到小邪，绽开容颜笑了一笑，月色投在她面上，带了点幽蓝，小邪只觉得这张楚楚动人的脸虽然在笑，那双眉却始终笼着烟般的愁，再看她双眼，似乎刚流过泪一般殷红。

“我知道你是谁。”小邪在幽山见过她。

“屈无回来了，是么？”

“是，可是……”

“我只见他一眼，然后……我马上要下山去尘世走一遭了。”

小邪默默点头。看着她走进去，一晃身，才发现她手上居然拎着一个细竹蔑编成竹篮，上面缀满三色梅花，清香扑鼻。她奔入室内，在内室之前，又慢下脚步，在门前站了站，撩起帘子，往里看了一看，再轻轻地走了进去。将手中竹篮放在一边桌上，双目却一直望着屈无，小邪在门外看着她双肩抽动，却不知她早已珠泪满颊。——仙，凡，怎恋？

她忍着不啜泣出声，却忍不了自己的泪。她此刻倒情愿躺着的是她，而不是屈无。她情愿忍受痛楚，等着屈无浅笑着替她料理。然而，此刻惨痛的不是她，偏偏是屈无。别人受痛，屈无都可以帮他们解除痛楚，却独独无法解除自己之痛。这便是寒梅流泪的一层原因，另一层原因，想必只有她自己明白了。

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心思却纯净得毫无渣滓，容易高兴，也容易伤心。只要遇上有缘之人，她便会默默地沉醉，默默地观望。然而，这偏偏是恋不得，爱不得。

看了一会，她才轻揩眼泪，转身慢慢走出房门，小邪见她脸上泪痕犹在，心中有些猜不透她与屈无的关系。

“那篮子里，是四色小菜，我亲手做的。等他醒来，你……你转告给他吧！”寒梅勉强笑道。

小邪颔首，她这才飘然下山。此去，便是红尘千万里。

一直到次日的夕阳西下，屈无才渐渐醒来。小邪真担心他这一睡去便不再醒，此刻看他慢慢起来，这才略放下心。

而屈无依旧倚在床上，昏昏然地发着呆。看到小邪，才略动了动，笑道：“你一直守着？”

小邪默认，突然想起那竹篮，忙指着道：“寒梅仙子要我交给你的。”

屈无哦了一声，这才起身下地，也不披上外衣，便去看那篮子。打开来，里面四色小菜，也不知寒梅用了什么法子，都一天了，那菜居然还是热的。

四色小菜，第一样是鸡汤肉末煨的嫩笋，那笋估计是精挑细选，根根柔嫩如玉，被鸡汤一衬，白中带红，更是浓厚丰腴。第二样是用香菇与金针加汤烩过的油炸豆腐丸子，金黄色的丸子一颗颗在汤内若隐若现，撩人食欲。第三样是蟹肉蟹黄以及银鱼蒸的蛋羹，香而不腻，嫩滑爽口，中间一个小盖碗揭开来，里面是一样清蒸的鸽子。屈无看着四道菜，小邪看他一直含了丝笑，再见他拿起篮子内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不杀生，那鸽子是山下买的。我只知道，鸽子肉有利于伤口。——几个字，尚且透着梅花的芬芳香气，屈无淡笑一声，似乎自语，又似乎对小邪道：“想不到，她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居然会做一手好菜。”然后，拿起一边的筷子，夹了一颗丸子，先尝了一尝，果然是味道隽永，唇齿留香。再拨弄一下那鸽子，不料那鸽子看着是一整只，其实早已蒸得熟透，一拨弄，那片片肉便剥离下来，屈无夹了一丝，细尝一下，肥而不腻，嫩嫩的，入口即化。然后他将笋和蛋羹都尝了一遍，都是十足的美味。虽然都是家常小菜，但却做工精致，可见其用心良苦了。

“你不想尝尝她的手艺么？”屈无看着小邪。小邪唔了一声，迟疑道：“我……从不吃这些东西……”

屈无哦了一声，点头道：“也对，你并不是凡人……你和我，本不一样的。只是……要伤害我山上的生灵了。”小邪涨红了脸，连忙道：“我可以很多天不吃东西。”

“肚子饿了，总要吃东西的。不过你也可以尝试着享用人间的食物。并不是新鲜的血肉，才是你所需要的。只恨剑魔，给了你一个蛇的身子……”屈无默默叹了一声。

眼看天渐渐暗了，小邪帮着点燃了灯。屈无却铺开一叠素笺，要小邪研墨。

“前辈要写什么？为什么不等病好了再劳神呢？”

“病？我病了么？”屈无不由笑了。

小邪抓了抓头，讪讪地道：“反正等身体好了再写么……”

“我是怕等不了了……”屈无淡淡道，依旧拈笔，蘸了墨，便奋笔疾书。小邪看着，依稀发现，原来是在写医书。

“前辈是要将自己会的技艺，流传下去么？”

“是的，若不然，枉来世上一遭了。——却不知能不能将所有赶出来。”

夜渐渐深了，寒津津的，小邪都觉困意袭来，屈无却毫无要睡的意思。

“你先去睡吧，我从来都是想睡便睡，日夜不分的。”屈无吩咐了一声，依旧自顾自写去。小邪再坚持了一会，终于还是自己睡去了。等次日醒来，见屈无依旧伏案疾书，不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前辈，要我做什么吗？”

“你去门外的梨花树下，挖一坛水出来，我教你烹茶。日后，你天天为我烹茶便是了。”

小邪果然在树下挖出一小坛子水，虽然惊讶，却也不好问出口，屈无便笑着教他如何烹茶，自己依旧写医书。小邪也是聪明人，几次下来，烹的茶也渐渐有些上口了。渐渐地，连他自己都学会饮茶了。

屈无日夜忙碌，有几次心口疼痛发作起来，痛不欲生，小邪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一遍遍念叨着寒梅能将血玉灵芝取来。——那心头的寒冰也似乎在日日融化，因此，迫得心头的血又一步步活跃起来，偶一震动，便似要溢出口外。屈无觉得累了，有些支撑不下去，自然会去躺一会儿，然而，始终是忙的时候多，休息的时候少，小邪知道他是在拼命地赶，几次想劝，又只有忍下。

又是一个深夜。小邪正睡意上来，却见屈无似有些坐不住，便知道那噬心之痛又发了，于是，睡意全消，想劝他休息去。屈无握着心口半晌，另一手上仍握着毛笔，嚓地一声，墨汁不小心滴上纸去。于是，连忙站起，将笔一搁，打算将那页纸抽去。小邪见他站得急，晃得一下，脸色一变，依旧按在桌上，另一手一捂嘴，然而依旧挡不住一股血，自那指缝间缓缓流了出来，滴在方才的墨汁上，早已将墨汁盖住，且晕染了一大片血红。

小邪肝胆欲裂，连忙扶住道：“怎么会这样呢？”

屈无依旧捂嘴，看他一眼，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低声问道：“今天是第几天？”

“第……十五天了！”

“这么快？……”屈无一皱眉，依旧捂嘴，闭了闭眼，血还是止不住地泻了出来。

“寒冰融了一半了么？”小邪急问道。

屈无点点头，只觉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于是指指内室，示意小邪带他过去。进去，便又昏沉沉躺下，皱了好一会眉，才渐渐睡去。

……寞山居然破天荒地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滋润着寞山的花草。冬邪终于忍不住上山来了。远远地就看到小邪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的身影，他眼中不由有了些笑意。一看到小邪，他就有些想笑。似乎找到了欺负的对象似的，以往和屈无斗嘴，没一次斗得赢他。而小邪这个孩子却好欺负得很。然而再一想，屈无之命，似乎也不长久了，于是，脸上笑意又马上淡去。

他很想故作高兴地大喊一声徒弟，然而还是沉默着走了进去。

“啊？冬邪师傅？”小邪一眼看见，显然有些惊讶。

“那死妖呢？”

“前辈昨夜……”小邪指指着上摆的那些纸，再指指地上几个地方，那是触目惊心的血。

冬邪心中别地一跳，连忙道：“你怎么不来找我？”

“前辈不让我去。”

“这该死的老妖怪，都快没命了还硬撑不成！”冬邪不禁暗骂一声。

“你一来，就说我的坏话么？”屋后突然有了响动，然后，两人就看到屈无披了身外裳，握着一管紫竹箫，满脸是笑地走出来。

几日未见，冬邪见他越发一身瘦骨，脸上更是毫无血色，以前他日夜颠倒，虽也苍白，但好歹丰神若玉，如今，却只见虚弱倦怠了。

“命都快没了，还要吹箫做什么？”冬邪忍不住挖苦。

“箫也是我的命。”屈无笑道。望着外面的雨，又笑了一声，“寞山难得有雨啊，我怎能不为它鸣箫一曲？”

……于是，雨声和着箫声，果然相映成趣。屈无却吹不下去。一用气息，便牵动心肺，气一接不上，便忍不住咳嗽。掩嘴咳得几声，冬邪便看见，血珠飞溅了出来。

他刚要发话，屈无却淡淡叹了一声：“可惜，你就算想和我斗嘴，也过不了多少日子了。”

冬邪一时心内有些凄惨。

幽冥魔尊，界外闲医。都道幽冥魔尊冰冷傲世，却不知偏是个最多情之人。都道界外闲医最是温柔有情，却不知偏偏最是无情无心之人。世上之事，本就是如此变化多端，猜测不透。

“你是不生不灭的——是人终有一死，何况，我不过是个凡人。”屈无犹自笑着，“下一世，你若能找到我投胎何处，那倒是你我的造化了。只是，我肯定将你们忘了。——因此，一切都不过是个轮回罢了，有什么好悲伤的？这么多年，看得还不透么？”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的转世。”冬邪突然道，“以我的修为，元神在世只要3000年之内的，都逃不过我的眼。但我到现在不知道你的元神是什么。反正，你也不像凡人……”

“有很重要么？我现在就是个凡人，只是活得比别人久了点而已。那是剑魔害的，我本想正正常常地轮回生死，和小邪一起。”

“小邪是你的什么人？”

“这一世，或者说上一世，他是我弟弟。亲弟弟。”屈无望着窗外雨帘，缓缓说道，“我转拾入屈家，父亲叫屈正，母亲叫莫姬，我跟的是父姓，小邪跟的是母姓。那只是极其平凡的人家，父亲是个教书的，母亲么，执掌家务，小邪比我小了整整十岁，跟着我学医读书，也是其乐融融。只可恨好景不长啊……剑魔恨我元神，一向恨得入骨，他总算还是找到了我们一家，杀了屈正莫姬夫妇，带走小邪魂魄，封锁了500多年，才附到蛇身上，再命它修炼500多年，才形成现在的悬英莫邪。而那时候，他只将一切往事，归附我眉心锁住，只等千年之后，记忆唤醒，再由他摆布……如今我一切都明了，因此无论生死，都是脱不了剑魔魔爪了。”屈无淡淡叹息，冬邪似乎明白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小邪呆呆的，与他来说，总算明白屈无为何拼着一死也要救他了，难道就为了这一世若即若离似有似无的兄弟情？可又难以说得过去。他总觉得似乎还有些更深的关系，而这关系，持续了不仅仅是千年。

“为什么我觉得……你依旧有些事没告诉我似的。”冬邪摸摸鼻子，抱了抱肩。

“就算有，也是更远的前生之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屈无却狡黠地笑了。

“唉，结识这么多年，原来还是这么陌生。”冬邪也开始看起窗外的雨景来，“可我依旧不想就这样少去一个难得能说这么多话的朋友啊……”

“让小邪陪你吧。”屈去抱着他的箫，和冬邪并排站着，望窗外的雨，喃喃道，“奇怪，寞山怎么会下雨呢？”

小邪也不由得对那雨发起呆来。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下雨，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可看着两个人都对着雨呆呆的，他也只有呆呆地陪伴着。

未完待续

下一回，竹子寒梅水月下山。YY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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