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尸笑谈录(ID文)接续十二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四

寞山的花开得依旧繁盛。

那梨花开累了，于是成片红白相间的海棠花开始热闹地开放起来。——寞山的花总是不按时节而来，它爱什么时候开放，就什么时候开放。所以屈无喜欢寞山，纵然，这山上，是如此寂寞。

岁月，过了多久？他知道么？或许，他清楚地数着，亦或许，他什么都已忘却。

他修整了山上的花草之后，在阳光洒满的时候，又一如既往地回到屋子里去休息。

外面的花草就温柔地守侯着，吹着馨风，整个寞山，就笼罩在花香之中。

临近傍晚，花香似乎更是浓郁。

那窄窄长长，若隐若现的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人。

在斜阳下，微风中，他走得不急不缓，披散的黑发时而贴着额头乱舞，时而在脑后飞扬。而那一身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黑衣，更是猎猎飞扬。黑衣裹着他瘦削的身子，如同包住了一颗单薄，寂寞，而又孤傲的心。他薄薄透明的嘴唇上，挂的是一丝冷谑，然而那微有些上翘的唇角却记载了一些尊贵在上面。那是一种王者的尊贵，一种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尊贵。

他慢慢走上了山顶。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墨城灭了。蓝紫山上不朽的神话也破灭了。幽灵一族的庇护神，月暗衣也消失了。墨城的十八长老，现在已找回了十七具尸体。还有唯一的女长老青恒，不知道是死是生。其他幽灵一族的成员，还有活着的么？他不知道……一想到墨城被灭，那血流成河，呼号遍野的惨状，他的头就莫名地痛起来，痛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总觉得自己是错的，这一切罪孽，他觉得是自己造成的。

他结识了一个不该结识的人，那该死的醉中花慢，他总以为醉中花慢只是一个贪恋他们幽灵玉泉琼脂酒的人，于是，带回了他。于是，也带回了一群恶魔。

——他死也想不到，花慢那些携带着的据说是拿来装酒的瓶瓶罐罐，打开来居然全是魔族的人。

“磨剑谷的剑魔，是我们的首领。”

“磨剑谷和幽灵族争这一方天地，已经好几百年了。”

“幽灵族占据这个地方，已经这么久了，现在该轮到我们魔族了。”

……

一个个恶魔从打开的瓶瓶罐罐里蹦出来，他们杀戮毫无准备的幽灵一族。这么多年，幽灵一族都活在恬淡温馨的环境中，早就失去了战斗力。而穷凶极恶的魔族，要灭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魄永远记住了剑魔。

他发誓，他会报仇的。

他记得剑魔那时候得意的笑，那震耳欲聋的笑。

——那时候，他已经被幽灵族的人掩护着，退到了城外，可掩护的人，无一幸免。

他记住了一张张这次进攻幽灵族的魔族人的脸。从此，他和魔族势不两立。

他憎恨醉中花慢。

——他总以为他是个洒脱的知己，却不料他只不过是一架桥梁。

然而，花慢打开一个个的瓶子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不是喜悦，反而有些——阴郁呢？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但他已顾不了那么多。

此时他到了寞山。

他真的只是不经意而闯上来的。

他看到满山的花，已经惊讶。

等他看到花丛中那静静的小屋，更是呆住。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海棠花在夕阳的辉荫下显得更加妖挠。成片的海棠，还有海棠后隐约的，快要开累的梨花，边上夹杂的紫荆，碧桃，樱花……

魄不禁长长地吐了口气：“好美的花，好美的地方。”

“你能在这种状态下说出这么一句话，说明你的为人修养定是不错。”

花丛后突然闪出一个人。

淡淡月白的鹤氅披在洁白的深衣上，夕阳将光线透过树影，班驳地投在他身上，形成一个个深黄，几乎带红的光斑。于是，将他的脸弄得若隐若现。然而，稍微一转，走出来，魄就看清了那玉刻般一张微笑闲逸的脸。

“你是谁？”

“反正，你是这里的客人。”屈无淡淡地笑着，已经慢慢地坐下来，拿起了茶壶。

“你是这里的主人？”

“不错。”

“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山名寞。”

“花草为伴，鸟兽为伍，何以寂寞？”魄突然问道。

屈无微笑了一下，已替他斟满了一杯茶，然后才淡淡道：“难道，你不知道事物之表面与内里？譬如你看醉中花慢表象，实在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但为何会是引导你墨城全毁的引子？”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知道我是谁？”

“尊贵的墨城太子，我不妨告诉你，天下事，没几件我不知道的。”屈无笑得像个狐狸，魄实在弄不清这个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刚出现时，走出花丛那一刹那，分明是一种满是仙气的画面，他说话时，分明春风般的舒暖，但方才他明明又可以笑得像个狐狸……

“你当然想知道我是谁。”屈无将他的心理话说了出来，“但我若说出我之名姓，你未免会失望。”

“我不介意失望，绝望我都已经历过。”魄有些清冷冷地道。

“我姓屈，单名一个无字，不过是此间小小医者。这个答案，你满意么？”屈无笑道。

魄却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听到过的，但那还是遥远的事情。——墨城曾一度陷入绝境，那就是墨城圣地，蓝紫山上的圣花突然吸取不了日月精华，一夜之间成了毒花，他们的庇护神月暗衣都无法控制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那时蓝紫山上一片哀号。然后，就在危机关头，魄记得那时候他还在父皇和母后的怀抱里，看见了一个淡蓝的身影，飘进了他们墨城。仅仅用一个小小玉瓶的药水，滴入蓝紫山的水源，就救了蓝紫山。也等于救了墨城精灵一族。那时候，墨城的君主要谢他，他似乎留下了一个名：屈无。

一晃几百年过去了，在魄的印象里，只剩有个淡淡蓝色的身影，和一丝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他就那样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你再胡思乱想下去，更加的心絮不宁。”屈无又开始猜中他的心事了。

可恶……魄埋下头去，看着手中一杯茶发呆。茶水淡绿，幽香扑鼻。他看不出这是什么茶。喝了一口，有些微微的苦。

“这是大叶冬青的一种，俗称苦丁。先味苦而后甘凉，于此刻的你，刚好降一降你的躁气与杀气。”屈无慢悠悠地道。

“你早就准备好这一壶茶，就等着我出现？”

屈无转头微笑，偏不语。

魄口中茶的滋味已经开始变得甘甜起来。再喝了几口，屈无一直笑咪咪地望着他，魄觉得他笑得诡异。

“你累了，而且，你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你为什么还不休息？”屈无轻轻淡淡地说道。魄突然觉得这几句话如同春风在脑中抚过，使他脑中神志昏糊起来，再看一看屈无笑得跟狐狸一样的眼，他想动，早已动弹不得。于是，合上眼，慢慢地昏睡过去。

未完待续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2-12 15:31:27编辑过]

——屈无褪下了魄的衣衫。然后望着着黑衣包裹下，和剑魔的人搏斗时留下的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小子。

——居然坚持了这么久，还不晕过去。

——难道这仇恨真的种得这么深么？使得他忘记了任何伤痛？

屈无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发呆。然后，起身，去隔壁药庐内取出一个圆圆的瓶子，慢慢地将瓶子内的药粉扑上那些伤口。

夕阳早已下去，月亮早已爬上。

屈无一点一点地扑着药粉，却不知窗外的月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向西山。

等他在所有的伤口上扑上药粉，窗外鸟雀已开始鸣叫。新的一天又已到来。

屈无望着渐渐变亮的窗外叹气，天亮了，却意味着属于他的夜已到来。但今日——不，他今日是不能睡了。他必须去梅山，向寒梅要一样东西。

梅山千年不化深埋地下的梅花泥，再加上幽山千冰峰郁结的水，才可以压制魄一身冲满仇恨的伤口。水，屈无已有，但梅花泥，还在梅山。

屈无想不到自己还得去一趟梅山。

而且是白天去。

大概——从三，四百年前起，他就很少白天出门了。或者说，从三四百年前起，他就很少白天做事情了。

慢慢地走在山路上，阳光很暖，暖得使人昏昏欲睡。屈无微微地合上了眼，慢慢地踏着步子。阳光下，他的眼神飘忽迷离起来，仿佛沉睡不醒的样子。白天走路，好累。

——梅山永远带着些许阴凉。

寒梅烧热了水，在水雾蒸腾的梅花林内，一点一点地解开衣带，褪下衣裙，然后，将一段凝香脂玉渐渐浸入浮满梅花花瓣的水中。

用梅山的水，梅山的花，梅山的柴。寒梅在梅山的梅花开得最艳时，泡入那滴了梅花花露的水中，熏香沐浴。多年来，已是她的习惯。

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人来打搅。——朋友们都是知道她的习惯的。

然而她做梦也想不到，屈无会在这个时候来。

屈无亦做梦都想不到，他来得这个时候偏偏不是时候。

他闻着一路的梅花香，十分逍遥惬意地踏入梅花林的时候，寒梅惊了。

寒梅直直地从水中站起，面对着屈无直视过来的眼，然后又惊叫一声，坐了下去，依旧坐在水里，然后，拖过一边的衣裙，拼命地披在身上。这才出口叫道：“你……你来做什么？”

“我？”屈无显然惊讶于她这仓促的语气，一时竟不作答。

“你走，你走呀！”寒梅扑腾着水，终于竭嘶底里地喊出来。

屈无偏没有走。微眯缝起那似乎没睡醒的眼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微笑了一下，“哦……”然后，他才转身走出了梅花林。

他似乎知道寒梅会追出来的，于是等着。

寒梅摆弄好一切，却还赤着一双纤足，就跑了出来。

“你到底做什么？”她的语气，已非往日的客气。

“我要借你这儿的千年梅花泥几两，你肯么？”屈无正对着她，满脸的笑意。

“治病救人的我就给。”

“不是治病救人的我也不要。”

——屈无回去的时候，又是夕阳西下了。

他总喜欢浪费白天的时间，却十分珍惜晚上的时间。梅山和寞山这样一个来回，他故意折腾了一天。等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才抖擞起精神，配药，煎药，喂药……

一切忙乱过去，终于有时间拈起他的箫，在满山花香间默默地清箫一曲。夜的寒露侵袭上身来，也不觉冷了。

丝丝箫声，漏入室内的魄耳中。

伤痛，他已麻木。但此刻，连麻木的感觉都已消失。他惊讶地发现，那几个日夜搏斗留下的伤痕，奇迹般地恢复着。

是他，果然是他……小时候，蓝紫山上，那淡淡蓝衣的男子。

似乎前世牵扯上了一种宿愿，他们一再相逢。为什么，他要对我这般照顾？魄默默地思索着。难道，真的，有前世今生的牵扯不成？

他脑中似已将仇恨冷却，然而随着夜色的消失，随着红日的升起，那仇恨又如同毒蛇一般蜿蜒进他的心头。如烧红的炭，烧灼着他的肌体，他的心。

……箫声开始迷离起来。

屈无去梨花树下，取一坛深埋的水，用那冰冷刺骨的水，洗濯自己的脸，使自己更清醒些。

——魄远远地躲在花树的阴影下望着，然后，悄悄地转身，离去。

然后，屈无望着那一张已空的床发呆，痴痴地笑了一下，迎着逐渐刺目的阳光，又走了出去。手上一管箫始终未放下，他望着箫，望着山路，站在石桌边，静静地坐了下去……

前所未有的疲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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