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尸笑谈录(ID文)接续十二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五

寒梅缓步上山，寞山上花香依旧。微风袭来，各式花瓣飞落一地。寒梅接住了几片花瓣，不禁放在鼻下闻了一闻。——似乎，这寞山上飞扬的花瓣也带着他的味道了。

静尘小筑门前的空地上，有茶水已尽的茶炉，有酒汁已空的酒瓶，青瓷的茶杯和白玉的酒盏都倾倒在石桌上，一竿紫箫胡乱地横着，箫上长长的丝绦垂在桌下，随风而摆。一只手，正随意而无奈地搭在箫上，阳光射在那苍白却温润的手上，似要穿透那肌肤，而露出里面的血脉来。枕在那手上的，是散乱的发丝，另一只手，也悄悄地垫在了半边面颊下。

——他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寒梅呆呆立了许久，不知道该过去，还是下山。

屈无是习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这点她十分清楚。可是，该让他就这般睡在外面么？

他莫非又喝了一夜的酒，品了一夜的茶，吹了一夜的箫？

寒梅一边想着，一边已经慢慢地挨近身去。走到可以看到他半边脸的地方，她的心更是突突地跳了。

——那久不经阳光，本该苍白的脸上，却是妖冶的红色。

寒梅忍不住抖着手，将手搭上了他的前额。

他飘荡了一夜，居然发烧了。

寒梅只觉自己十指都已冰冷。刚收回手，屈无却突然迷蒙地睁开眼，望着她迷离地笑笑，然后继续合上眼，有些迷迷糊糊地睡去。

……寒梅花了好大劲，才将他搬回屋去。她搜寻着屋子里的药书，搜寻着屋子里的草药。她想不到屈无也会有吃药的一天——他从来都是舍药给别人的。

然而，寒梅于药理却什么都不懂。她第一次配药，第一次煎药，一直折腾到天色将晚，她才端着一碗好不容易煎出来的药，踌躇着要不要送过去。

——药一送近，屈无却似乎不经意地一摆手，药碗翻倒在地。

寒梅无奈地看着他，眼泪都几乎急出来。

却又见屈无迷蒙地睁开眼，迷蒙地冲她笑笑，然后，依旧似乎有些不经意似的，抓起她的手，贴着自己的额，有些迷离地道：“这是什么？如此冰凉……好舒服……”

寒梅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手凉，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一般火热。她不敢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就这么呆呆地在一边站着，呆呆地望着他。挨过了夜半，挨过了黎明……天渐渐亮了，寒梅突然身上一颤，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伏在床头睡着了。然后，发现身上盖着的是屈无那月白的鹤氅，而屈无呢？他已经不见了。

寒梅掀去鹤氅，站起来，东张西望了一回，窗外已阳光灿烂，鸟语花香，又是春意浓。她突然看见屈无穿着那白色的深衣，慢慢地进来了。

“你醒了？吃早饭吧。”

寒梅见他依旧有些若有若无的笑在嘴角，眼神却迷离了些，可他面色已恢复如初。

外面石桌上，摆着两份清粥，和小小的一碟酱菜。

寒梅望着那清粥，突然嘴角一浮，笑起来。

“你还会下厨煮饭做菜么？”

“不会。”

“那……这些？”

“求生的本能。”屈无已先坐下来，寒梅也随之坐下。

慢慢地喝完清粥，味道居然还不错，米粒炖得很烂。

“你白天不睡了？”

“有你在这里打搅我，我怎么睡？”

“前天……”寒梅想到前天，面色又红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屈无淡淡地道。

“你……居然什么都没看见？”寒梅脸都有些气红了，那时候她连贴身小衣都已褪尽，他居然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说了一句什么都没看见。

屈无似乎知道她在生气，笑了笑，又有些促狭地道：“你难道还没发现……我白天是看不见东西的么？”

“什么？”寒梅惊讶地站了起来，看看他空虚迷茫的眼，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当真？”

“所以我白天喜欢睡觉，晚上喜欢活动。”

“怎么会这样？”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素来不喜欢白天，于是，干脆将视力封锁了，白天什么也不见的好。”

“这样有什么好处么？你岂不是一直见不了白天？”

“我本就喜欢黑夜，为什么要见白天？”

“这么多年，你都这样过么？”

“少说也几百年了。”

“可是……”

“我若想见白天，解除封锁就可，只是，多年来，习惯不见了，也从未想过去解开。”

“可是……”

“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的。”

寒梅一时无语。

“其实，你若闭着眼去做一些事，你会发现你会做得更加细心，更加完美。因为那时候，你的心已静。”

“是么？”寒梅有些若有所思起来，几乎想闭上眼去试试看。

“再说了……”不料屈无接着道，“目不视物的，还可以避免千娇百媚美色的诱惑，比如……”

“你！”寒梅见他一脸促狭笑意，马上瞪他一眼，却又想着他并看不到，便用力一扣桌子，却又呀了一声捂住手指。

“我没说你，激动什么？”

“难怪你千百年都娶不到老婆，女人见了你，都被你气死了！”

屈无眯着眼倚在梨树上，似乎要睡着了。

寒梅叹了一声，站起来，收拾起桌上的碗筷，默默地往厨房走去。

寞山上的梨花早已开倦，于是，花瓣在一经微风的吹拂，就极其潇洒地飘落起来。寒梅走出门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他已经睡着了，花瓣落了一身，梨花本是洁白出尘的，但为什么跟那微倚着的白色身影一比，反而还逊了一筹呢？男子本不该用花来做比较的，可是这花荫下，经了一身花香洗涤的他，却绝不会因为这满身满目的花而扭曲别人对他的看法。花本无错，人也无错。错的是世人的眼光，世人的心思。

寒梅走进他的房间，拿起那件昨夜盖在她身上的月白鹤氅，走出去，盖在花下的屈无身上。——他睡着了，居然还在笑着。那嘴角轻扬着，分明是微微的谑笑，他什么也不在乎，他无情，还是有情呢？

“在我眼里，世上只是人，并无男女之分。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这话也说得出来，你……还算人么？”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

默默地，寒梅只觉有一个声音清冷地和灵魂深处的她对话着。刹那间，她感到目中的泪就落了出来。

仙，凡……有别。

然而，他们是仙？还是人？

连他们自己都忘却。

未完待续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2-12 15:32:47编辑过]

六

磨剑谷，血池。

你知道血的味道么？

你知道血的色彩么？

或许你都知道。

那是正常人无论谁尝了一次，见了一次就不想再尝，再见的东西。

但磨剑谷的人例外。

不，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魔。

他们对血永远有这强烈的冲动和渴求，他们喜欢遍布红色的地方，血池是他们的圣地，不到重要时刻，觉不会进入血池。

磨剑谷的人很少看到剑魔。

剑魔非但是魔，从某种意义上说，简直是神。

在很多年前，他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他可以终年封闭在血池内，用血洗涤，浸泡他的剑，和他的身体。但每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他身上绝没有半点血渍。

很多人不清楚剑魔长得什么样子。因为你纵然见到了他，也不会相信他就是剑魔。

——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平凡的人。他或许有些冷峻，但绝不是人们所先的魔头那般丑恶。然而当他对着你笑的时候，你会觉得杀气已经蔓延到你心底。他也就是一张凡人的脸，一个凡人的身子。但他有不是凡人的身份。

他是剑魔。

今日血池大开。各路魔界骨干被请进了血池洞，来谒见剑魔。

在这之前，他们已将近一年没看见剑魔了。上次看到，还是剑魔亲自带他们去灭了精灵一族。

当他们进入血池洞时，看到了剑魔伟岸的身躯，盘踞在血池洞的至尊位子上，交叉着双手，微弓下身沉思。漆黑的长衣，血红的盔甲挂在背后。边上是滚滚血池。

醉中花慢一进血池洞，就找了个最安静，最隐晦的角落静静地坐了下来，随身携带的，是他那一如既往的酒囊。

他本不算妖，也不算魔。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个人的。然而，他却出现在魔的地界。他终日只想沉醉，目中不看任何人，心内不包任何情……至少，别人是这样看他的。实际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没有人会去问他。

每个人，每个生命，多多少少有些自己隐讳的事。有些痛楚，有些欢欣……

血池上，有血柱。

血柱悬在血池上空，常年有淋漓的血在上面流淌。血腥味刺激着所有进洞的人，使他们的精神更是亢奋。

然而，往日空空的血柱上，多了一个人。

浅银灰的外衣，黑色的披风，飞扬的剑眉。桀骜，冰寒，坚定，甚至，有些许稚气。血柱上的血流经他的身边，绕道流开去，绝不沾染他分毫。

——这只是个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满眼血红面前，显得脸色苍白。他无法动弹，因为剑魔用血桎封印了他。

魔界的人几乎都认得他——玄英莫邪。

但魔界的人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不过是个小小蛇妖，修炼了几百年，外形看着还只是个少年。大家喜欢叫他莫小邪。

包括莫小邪自己，也只是认为自己是蛇的化身而已。

剑魔的眼光落在他身上。

他本来一向觉得这个孩子是个人才，是个可以好好修炼，继承他衣钵的天才。但最近，莫小邪做了一件让他很头痛很失望的事。那就是小邪把他关押起来准备修炼魔功的五百个人间少有的神童给释放回了人界。

为了搜寻这些神童，他花费了不少精力。好不容易凑满了五百，结果被小邪一次性全放了。还在他们身上注上了咒语，让剑魔永不能利用他们。

所以，他决定惩罚莫小邪。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惩罚。杀了他？或者废了他几百年的修行，将他打回原形？

不，剑魔心中是有个秘密的。

小邪绝不能打回原形。因为他的原形——或许不仅仅是别人所想象的蛇。

所以，剑魔招来这些魔界的头脑，准备让他们决定对小邪的处罚。

幽山一如既往地冻结着冰雪，那里，终年只有几丝惨淡的阳光。和对面的寞山截然不同。幽山几乎没有植物。而在山顶，有一汪世人不知道的泉水，那泉水出奇地甘洌，出奇地醇净。更神奇的是，这千年冰峰孕育出来的泉水，居然是温热的。

泉水不远处，是冰窟。

里面有暖玉的棺材，暖玉的桌椅，一切是冰雪的颜色，却都是温暖的。

所以，冬邪喜欢没日没夜地在他那温暖的棺材里睡觉。不知进食，不知闻事。除了，偶尔和对面寞山的屈无闹几句口舌逞能，顺便打发无聊岁月。他尽管头痛屈无来“偷”，正确点是抢他幽山的水，但他却没有真正去恨过。

他喜欢把屈无损得一钱不值，当然，屈无也会笑咪咪地跟他对损。而且，绝对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冬邪最头痛的就是，他损了上百句之后，才发现屈无一直笑咪咪地望着他，等他损完了，才慢悠悠地回敬一句。但一句话，已足以把他气死。

然后，冬邪就开始发觉自己可能是寂寞惯了，所以在见到一个对手时，会忍不住多说几句。但屈无呢？他不也一个人么？他除了对着一山花草鸟雀，那还有什么？他有琴棋书画，他有长笛紫箫……他会就着月光下酒，小炉香茗立清宵。自从冬邪认识他起，从未见他有过一丝忧愁倦怠，他似乎已完全忘却了尘烟，忘却了人间……

冬邪想着，开始有些躺不住。好几天没见这妖人了，要命的是，好几天没和他斗嘴了。

屈无再不来取水，冬邪怕是要闷得发疯了。所以，他决定雄赳赳地杀上寞山去。

而且，他必须白天去。因为屈无通常都是白天睡觉的，他觉得大白天去吵醒屈无，实在是件旷古以来最好笑的最好玩的事情。他在好几年前试过，那一次，正是日圆光盛，冬邪闯入静尘小筑，反正屈无是从来不关门的，正确点是，他那竹屋根本没有“门”的概念。

冬邪直接入了内室，那一张竹床端端正正地倚在墙上，正对着竹窗，窗外是翠竹摇曳，将阳光遮掩着，却仍无法抵挡光线射入，披在床上的人身上。——就这样，他没必要盖多少厚的被衾，薄衾一领，随意地掩在身上。几丝黑发，凌乱调皮地遮在面上，依稀见得合紧的眼，眼下一圈的睫毛，似笑非笑的嘴……

——过了不消半盏茶功夫，就见屈无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客厅里。冬邪把他拖到哪，他就站到哪，按他坐下，他便坐下。

“……害我……你害我……”冬邪听着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发着牢骚，就开始满足。他很想让他解开封锁的视力，看看自己此刻满脸的得意，但这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

“看不看？”冬邪。

“不要看。”屈无。

“看不看？” 冬邪。

“看不见。” 屈无。

“看不看？” 冬邪。

“没看见。” 屈无。

“看不看？” 冬邪。

“不想看。” 屈无。

“看不看？” 冬邪。

“看见了！” 屈无，终于妥协。

然后，冬邪得意地欣赏着屈无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时的样子，目中波平如镜，倒使他有了些罪恶感。然后，接下来冬邪开始盯着他去泉边洗濯，束发，更衣，然后，再恢复往日精神焕发的样子，去酒窖里取出一坛坛他们所喜好的美酒，借着寞山的蜜饯下酒。偶尔地，互相讥讽上几句，一直到冬邪想走的时候。那时，基本上是冷月挂柳稍的时候，有时，会听屈无在后面以一管箫声为他送行。

今天依旧是阳光明媚。冬邪欢快地走在寞山的山道上，阳光将他本就修长又极瘦的身影拉得更长，随着步子，慢慢地拖在那久不经人行走而若有若无的山道上。

然而，才走了不到一半，迎面看到了一条浅淡月蓝的清瘦人影，山风吹时，衣袂飘飞，远远行来，带了些许风雅，些许飘逸。

冬邪一看就知道是屈无。

——这家伙，难得大白天出门。而且看他脚步，居然有些急。

等走近时，冬邪更是发现，这家伙素来喜欢大白天封锁视力不看东西的，今天居然解封了，眉目间略有几丝淡淡焦虑，然而对着冬邪时，那焦虑便显然不见了，依旧是满面微笑。

“可惜，今日我要出门。要喝酒，你自己去取……”他抚着手中紫竹长箫，基本上，他出门忘不了的就是一管箫，或许，还可以从衣兜内掏出些奇奇怪怪的药。

“我来就是为了喝酒么？你先老实告诉我，急急地上哪个好玩的地方去？”

“我么，去一个不太好玩的地方，估计你是没什么兴趣的。”屈无淡笑道。言下之意，就是你不必去了。

“我没去，怎么知道好玩不好玩？”

“我要去磨剑谷，去血池。”屈无略一沉吟，便郎然告诉了他。

冬邪一愣。听到“磨剑谷”三字，他心底似乎升起一些莫名的气息来，是寒气？还是？……

“去做什么？”他自然地加问了一句。

“暂时难以奉告。”屈无似乎急急地要走。

“你不告诉我，我就偏不让你走。”冬邪马上拽住了他的手。——屈无虽修行千年，却没有半点武力，要拽住他，当然容易得很。

于是屈无果然无奈地看着他。苦笑。

冬邪突然发现他眉心一丝隐约的红色，长不及半寸，细如毫发，那红色在皮肤下如血般涌动着，似要流泻出来。冬邪不禁有些惊讶，他平日怎么没注意到这一丝血线？还是，本来就只在今日才闪现？

恍然间，两人四目相对，一方手拽着另一方手，一个上，一个下，在山道间，时光就此凝滞。

冬邪微觉他的气息有些急促起来，猛见他目中已有痛意，眉心血丝似乎更浓了些，微觉那握住的手不经意地无力了一下，原来他微一合眼，身子刹那晃得一晃，紫箫已啪地跌落在山道上，再站稳时，双手十指已扣紧在冬邪的臂上，似乎，要扣进他的肉内一般。

“怎么？”冬邪从未见过他这般脸色。那不经阳光的脸，更是血色尽失，甚至唇上都已微微泛白。

“我……不知道。”屈无松开手去。他本是个医士，有盖世无双的医术，又怎会使自己得病而半点不晓？但这分明不是病痛，绝对不是！那时候，只是脑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直涌动着一股潜伏已久的痛楚，一直顶上眉心，顶得他头疼欲裂罢了。那这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冬邪却似乎意料到他的磨剑谷之行绝不简单。

屈无基本足不出户，就算出去，也是游山玩水，怎会去磨剑谷那种满是血腥的地方？

“我也去，可否？”于是冬邪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

屈无看了他半天，渐渐颔首：“你莫要后悔……”

未完待续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2-12 15:33:3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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