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杀手日记（十五）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一

我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倒了杯茶。

阳光不错。一阵阵淡淡地清梨扑鼻，偶尔淡淡地风吹着那槐花落，别有一种韵味。

这样的日子，这样喝茶，也算一种赏心之事吧。

可惜只有我一个人。

好在，那一串风铃也能在风中发出青脆的声音，让人心里有一种空灵。

我其实不喜欢风铃。因为我一直觉得风铃声太细碎，甚至有点小家子气。可是，风铃说，风铃青脆、悦耳，而且有一种空灵的感觉，如果在沉闷的日子听到几声风铃声，那心情也那么沉闷了。

真的，我也是从那时才有这样的感觉的，也是从那时才喜欢风铃的吧。

可是，现在，我却只能听见风铃声，却看不见风铃的人了。

如果风铃没有死，会是什么样子呢？能在这样惬意的日子里一起喝茶吗？只怕没有这样的机会罢，说不定我们还在逃亡的路上，也许我们都一起死去，因为，没有人能逃得了玉狮子楼的。

我不敢想象。

二

我依然坐在老槐树下听那风铃声。

这时，我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脚步不轻不重。

我轻轻回过头去，略微有点吃惊，因为来的是一个女子，一个我曾经的雇主。

封扬雪。

能找到这儿的人没有几个，她居然能找到。

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说，我要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

我说，你问过马老板？其实，马老板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她说，不是。

我笑了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已经找来了。我说，你准备来杀我？

她说，不是。我是想来告诉你，我已经找好人杀你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却不回答，说，我爹爹和妈妈都死了。

我问，怎么死的？

她说，爹爹因为受不了那种痛苦，所以自杀了。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后，也自杀了。

我说，你爹爹是个胆小鬼。

她忽然大声说，什么？！

我说，你爹爹是个胆小鬼。一个人要死很容易，可是，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岂不是胆小鬼？

她说，活着如果只是具行尸走肉，那还不如死了。

我不说话。因为，我忽然发现这句话刺痛了我。我算不算行尸走肉呢？

她说，我其实不想杀你，可是，我必须杀你。只看你。。。。。

只看我什么？

三

马老板似乎很高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

酒过三巡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说，这是二十万两，拿去用。我给你放三个月的假。

我并没有接，我问，为什么要给我银子又给我放假？

他说，三个月后，我要让你接一宗特别的买卖。

我淡淡地笑了，我就知道马老板一向不会做这样只有支出没有收入的买卖。

我把银票揣在怀里，想，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任务？

四

一直想马老板给我放放假，可是，现在真放假了，我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

我从没有感觉到生活原来是这样的无聊。

我跑到流金楼的暗坊，赌了三天三夜，可是，我的手气实在不错，二十万两银票没有输，反而赢了十万两。

然而，赢了这些银票，我又用来做什么呢？

我又想起风铃，要是她在，我怕就不用这样无聊了吧。当然，我也不必要这许多银子了。

五

居然又在酒楼上遇见封扬雪。

她看见我坐在窗边时，便也就走了过来，然后毫不客气地点了几个菜，然后又要了一壶酒。

我忽然觉得她很有意思起来。

我说，你以后最好不要让我见到你。

她问，为什么？

我说，要是我哪天实在忍不住了，我会先杀了你，你就再没有机会看到我死了。

她淡淡地说，我便是死了，你也一样会死的。

我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说，你就这么自信？

她说，是。因为这次我请的杀手是江湖上最好的杀手，据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我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却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我笑了笑，说，可是，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我杀不了的人，也没有人能杀得了我。

她说，到了那一天，你总会知道，他一定能杀你的。

我又笑了笑，问，不知道你出了多少钱？我也很想知道我在他眼中值多少钱？

她说，我只出了一万两银子。

我说，没想到我的命居然这么不值钱。

她笑了笑，说，值一万两不错了，他老板本来不想要这么多的，是我执意要给的。我说，我身上只有这些了，本来应该再高些的。

我也笑了笑。

我忽然感觉，我竟是如此的渴望见到这个人。

她说，我的银子全用来请杀手了，这顿饭你请我吧。

我说，没问题。说着，又从怀里掏了一叠银票，说，这个给你吧，我现在忽然发现，银子太多了居然也很头痛。你帮我分担点痛去，可好？

她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忽然发现你这人很有意思。

六

无聊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我甚至回忆起当初和汪清泓一起打猎的日子，还有和小方、小陶喝酒的日子。可是，现在，汪清泓、小方死了，小陶也失踪了。

如果风铃不死呢？

我长长叹了口气，也许所有的东西真的都是命运吧。要是我在接受那个任务之前便知道骆辰便是她父亲，也许就不过有后来的事了。可是，我偏偏是在杀了骆辰时，才知道！而她却是他的女儿！

我又叹了口气。

往者已矣，不提也罢。

七

三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

马老板请我喝酒。

每一次马老板请我喝酒都是在他的院子里，可这一次居然不是。

他居然把地点选在南山上的望风亭。

亭下便是悬崖。

山风很急。

我忽然想起东坡那句诗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东坡是个潇洒的人，可是，我不是，我只是一直在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

这次也是。而且，我还不知道我要这样做多久。

我忽然觉得自己便如风一般，许多人都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但他们看不见我。

马老板说，先等等，还有位朋友。

我不急。也许又有雇主想见面吧。

可是，当我看见马老板所说的这个朋友时，我大吃一惊！

封扬雪！

她看着我，笑了笑，说，今天这桌酒是我请你的，不过，用的全是你的银子。

我定了定神，也笑了笑，说，本想让你分担我的头痛，没想到你到时也还是要让我头痛。

马老板说，都是老朋友了，就不必客套，来，先喝酒。

数杯过后，封扬雪说，马老板，现在可以说了吧。

马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对我说，今天让你来，是要你杀一个人。

我淡淡地问，不知道是谁？

马老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便是你！

我心里大惊！

我面色惊异，问，我？

马老板沉静地说，是，便是你。

我不说话。因为我发现，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玉狮子楼从来只为赚钱，一个杀手的命对他们而言是不重要的。不过，一万两便要杀我，这还是要让我吃惊。除非他早就想杀我了！

我说，你是说，让我自己杀自己？

马老板轻轻点了点头。

封扬雪笑着说，我说过，我找的杀手从来没有杀不了的人。

我轻轻舒了口气，朝马老板说，你可知道，什么样的杀手才是一个真正的好杀手？

八

我一直认为，一个真正的好杀手，杀人是第二位的，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没了性命，就无从谈杀别人；只要有性命在，就始终有杀了别人的机会。当然，也有一种杀手，只要能杀他要杀的人，他可以不要性命。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当马老板听我说了这些话时，也许他才真正看清我。他一直高估了我对玉狮子楼的忠诚性，或者说，他一直以为我是个纯粹的杀手。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马老板一直也在试图改变我，让我变成一个纯粹的杀手，就在我认识风铃的时候。他以为，只要风铃一死，我的心也就死了，我就可以什么也不顾忌地成为一个纯粹的杀手。一个只杀人的杀手。

我本不想杀他的，因为，他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

封扬雪说，我也没有想到，玉狮子楼里最出色的杀手是你这样的人。

我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我本以为，你是个纯粹的杀手，只要是杀人，什么命令都会执行的，哪怕是让自己死。

我说，你失望了？

她说，不。我不是说过么，我并不想杀你，只是我必须杀你。这世上如果你自己不想死，我一时还真想不出谁能杀你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说，你还会用其它办法杀我？

她说，也许，我不必用其它办法了。我轻轻“哦”了一声。她又接着说，因为，也许现在所有玉狮子楼的人都开始追杀你了。没有人能逃得了玉狮子楼的。

是啊，三百年来，没有人能逃得了玉狮子楼。可是，我现在不逃又如何呢？难道就这样等死？如果我就这样等死，还不如自己杀了自己。

我说，你不怕我先杀了你？

她淡淡地说，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已经不怕你杀我了。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忽然问，你就不怕玉狮子楼的人追杀你？

我苦笑了一下，说，有什么办法呢？

她说，其实我早想到如果你不自杀，一定会杀了他的，只是，没有想到你下手那么决绝。

我说，如果他不对我说当年骆辰的死，我不杀他也说不定。更因为骆辰是我杀的，风铃也是因为这件事而死。

　　她望了望天，轻轻地说，那女孩儿真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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