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兴师(上)
景明晤儿:
念期遥遥逝有二十载之春秋,依稀为父弱冠未立之年,心中本图仕朝为关,欲先旦日相评,而后举荐孝廉.于是拜桥玄,访许攸,低眉敛步,信表时贤,不图以此贵达,只求时人名传.如此时有三载,略积小成.其时我祖,我父均在朝中为官,不敢妄言权倾朝纲,却也不屈达贵显臣.当年祖父曹腾恭寝内室,父亲曹嵩官拜侍中,我曹家声望之广,宋豫一地,可谓举目无匹.本由我父若出面相荐,谋我一职,不为大虑.然而你许不闻,我祖,你高曾曹腾少年时便已为宦深宫,其与我父血缘之亲,虽以父子相称,其实徒有名尔.本来身世家门天相为定,多虑无益,我也不甚计较.然为我所愤争的是,为父本就不齿为宦氏伪子,倘再倚门户之优助我腾达,岂不为我平生之大耻,后世之遗笑也.于是我轻车单骑,徒步南北,走访名士,谋其相荐,全以己之力,起家立业,扬名于世,只为时人不会以阉人之后相语,讥讽为父,与我后世子孙尔.
时至灵,桓之年,我初欲出户仕朝,不想便是期在当年,忽而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一年之内,华南大旱,华北洪泽,河西飞蝗,路有饿殍,民不聊生,是为天灾.另外,朝中惊变,深宫内阁,宦氏争权,势力相抵,皇室软弱,无力为治,终酿党锢之祸.一祸之功,已使汉室天下气息奄奄,先灵帝卒于淫靡,后桓帝继位年少,宫中宦官势力未除,外有外戚势力环侧欲发,加之何董二后明争暗斗,互有扶植,汉室江山,已成风中飘絮之时,又闻青州张角揭杆而起,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锋芒所指,誓在讨刘.短短月余之内,已应者百万,所到之处,杀官斩吏,开仓放粮,一时间山东溃败,河北告急,天下人心惶惶.当年甲子之乱,实百祸交淫.为父少年时虽已见得朝中腐败,心知天下变更已是在弦之箭,当机必发,却也不曾想祸乱之至,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当时朝中无力,外戚主权大将军何进与董太后心腹张让,蹇硕等人忙于立帝争权,根本无暇征讨黄巾义军,于是借少帝手谕,允许地方自兴势力,助剿黄巾军.而为父便在此时机之下,被朝廷征召,入都暂做禁军校尉,初严于洛阳,后随皇甫嵩战黄巾军于青州,激战数日后,终歼敌主力,颖川一战中,我也颇有功勋.义军首脑张角自此一败,心焦力竭,终于于归南皮路中时病危不治,断首之蚣岂有毒囊,张角之死一时使得黄巾军军心动荡,终至遗溃千里.黄巾之乱,自此方才得以初定.随后半年之内,朱携,卢植分别告捷山东,诛张宝,杀张梁,临泽一战,斩首渝万,中原义军的燎燎野火,终于在众诸侯的联合压制之下,灭为尘烟.
中原黄巾之乱虽定,朝中何董争权未息,时为父于征剿黄巾有功,而被调值洛阳,官拜校尉.于宦官,外戚争权始末,也有所参与.当时我与四世三公之后袁绍袁本初齐辅何进,助其毒杀董太后,立太子辩为帝,本已将宦氏一族逼至穷途末路,然而那何进终不过一杀猪屠户,武略不足,妄论谋才,纵使麾下才贤满座,也不知识人善用,加之当年的我,血性方刚,恃才傲物,与那满脸油污的屠户自是难以共谋大事.当年秋末,月朗星稀,我徒步走出大将军府,捶柱顿足,愤愤然道,乱天下者,必何进也!
果然不出我所料,之后何进为十常侍所杀,一时外戚群龙无首,众人无措.却又得袁绍一时武断,不顾众人相劝,招董卓入京,终成遗祸天下.董卓那厮何许人也,野心西凉,肆机欲乱天下,五短之躯却内藏虎狼之心也.其进京数日,便已先败丁原以扬威信,后立太子协为帝,引来众怒.袁绍悔不当初,拔剑立誓伐董,而为父也在那时举起一方大旗,兴兵于陈留.
时至今日,孤念当初若不是袁本初一念之差,酿成乱天下之大祸,我也不至会自兴兵于陈留,联军伐董,那也更不会有我跟都许昌,挟天子而令诸侯,之后南征北战,统一北国的这一番豪情伟业了.由此遥想起少年时我求名士许子将旦日为评,其称我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今想来,或也有理,盖缘由于此罢.
吾儿安好,见信勿念.
……
骑马离开洛阳时，我的身边只有夏侯墩，夏侯渊兄弟与三匹壮年已过的枣红马。望着他们二人经过一夜的奔波劳顿，疲惫且狼狈的样子，我不由得满心彷徨。此一行是吉是凶，实在不敢妄断，然而当初既与董卓已然撕破了脸，那么如今除了拔剑与之力搏一番之外，便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紧握着腰间的七星宝刀，想起王允送我临行前的那番谆谆相嘱。我知道，我的命运也将厚载着千千万万汉室遗民的希望。
身旁夏侯墩对我道：“孟德，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回答道：“去陈留吧，先用王允的这把宝刀兴起一支义军，以后的事再慢慢想办法。”
夏侯渊道：“当初在洛阳我们本不该将话说得那样绝，如今董卓大发雷霆，誓要活捉我们三人，我们的实力只怕难以与之抗衡。”
夏侯渊所指的洛阳一事，正是我受王允重托要行刺董卓时，却被董卓的谋士李儒发现了猫腻。可是没有捉住马脚，他也不好给我定罪。后来在董卓的面前，我与他的一番唇枪舌战心智较量中，我最终处于了下风，在他的再三逼问之下而被激怒了。结果盛怒中的我说出了“承袁本初之号令，立誓伐董”这样的话，彻底与董卓撕破了脸。爆怒的董卓招令王宫卫士要捉我，我依仗着身旁夏侯兄弟的拼死护主，与手中的无双宝刀才杀出重围，最终连夜逃离了洛阳。
我道：“董卓这等饕餮之徒早已引来了人神共愤，我们与之相抗衡的话，绝对不会势单力孤的。”
胯下马儿轻摆红鬃，发出阵阵嘶鸣，扭动颈脖时触动了草革捆裹的七星宝刀，嘈杂做响。
夏侯渊望着我腰间的宝刀，忽而怅然道：“王允以宝刀相托，助我等三人谋事奸佞，此刻东窗事发，却不知那王司徒可能逃过此劫。”
我沉吟未答，想来如今天下大乱，各方豪杰并起，大有河北袁绍，淮南袁术，渤海公孙瓒，西凉韩遂，小如河内王匡，山阳袁遗，这些人割据一方，互有扶植，而象王允这般忧国忧民的汉室遗臣，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经过一夜的奔波，第二日，我们三人来到了陈留，当时我于缴伐黄巾贼有功，在陈留一地已颇有威望，当年我罢乡绅，毁祠祀便是在此地不远，事隔五年，这一次重游故地，除了乡间土豪资助外，连陈留太守张邈也亲自登门拜访，与我共谋讨伐董卓之事。
他说：“如今董卓挟持幼主，残暴荒淫，天下有志之士，谁不愿匡扶汉室，讨此奸贼之理？”
我应答道：“君言甚是，只是那董卓如今势大力广，仅洛阳城内，就有十余万兵马把守，我们的势力只怕还不足以与之抗衡。”
张邈道：“孤念你曹孟德一世人杰，怎说出这等恢志之语。如今天下，各路诸侯莫不痛恨董卓切齿，只是群龙无首，军心不齐。公此刻若举一方义旗，立誓伐董，岂不四海皆应，群豪附往。”
我微微一笑，道：“我一乡隅穷士，有何德何能可以号令天下。”
张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我举一人，海内闻名，万众心往，今番若得此人相助，则大事可成矣。”
我道：“哦？不知公所指何人？”
张邈正欲做答，忽听得门帐被人猛得拉起，一人道：“孟德，大营外有两个人非要见你不可。”
我们寻声望去，见夏侯墩一手拉着营帐，一面说道。
我恼道：“我正与太守大人商讨大事，此刻有人求见，一概不见。”
本以为可以打发走他，可夏侯墩却依旧岿然未动，说道：“方才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二人不听，硬要闯入不说，还跟我们的军卒动起手来了。”
听到此节，我心中微微一喜，转过头来道：“那二人身手如何？”
夏侯墩道：“身手不错，算的上两条好汉。”
“好，我便去会他们一会。”我从坐席上轰然站起，听到一勇士求见，心中欣喜的差点忘记了礼数，临出门时方才想起对张藐做了一揖。
来到操兵广场，但见空地上有两条大汉裸着衣袖，双手叉腰，神色傲然。
我问夏侯墩道：“便是这两个人么？”
“不错，就是他们。”
我上前数步，见那两条大汉一人肤色黝黑，面不留须，一脸戾色，而另一人皮肤白净，腮下留有美髯，却是面有精悍之色。
我朗声道：“我便是曹孟德，你二人要见我有何事。”
那二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肤色白净的道：“你便是颖川一战中大破黄巾贼的曹操曹孟德？”
夏侯墩面含怒色，道：“怎么，你们还不信么。”
我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
那二人听我确实，翻身下拜道：“我们兄弟二人久闻曹公大名，早欲拜慕，未得引见。今番听得曹公兴师陈留，所以快马加鞭，星夜来投。还望曹公不弃，收我二人帐前听用。”
我心中大喜，忙将他二人扶起道：“两位义士快快请起，还不知二位姓名？”
那肤色白净的道：“我叫乐进，字文谦，这位是我义弟，叫做李典，字曼成。”
我哈哈一笑，抓着乐进，李典的手臂，道：“我曹某平生最为景仰豪杰勇士，今番大旗方举，便有这等豪杰投奔，真使我军如虎添翼啊。来来，帐内说话。”
说着，便欲将两人拉入帐中，忽而想起太守张邈还在帐内，忙道：“夏侯墩，你先将两位义士安排好住宿，我去会过那张邈，再与二位促膝祥谈。”
一样是血气方刚，脾气火爆的夏侯墩与乐进，虽然只见过一面，却早有了一番瓜葛，夏侯墩不满于乐进的神色孤傲，而乐进则不满于夏侯墩方才的出言不逊。此刻夏侯墩听我吩咐，愤愤道：“乐贤弟，这边请了。”说着，手上使力，狠狠地抓住了乐进的手腕，似乎要将他的手腕碾碎了一般。乐进脸色通红，也是手上使力，要从夏侯墩手中挣脱，一面道：“那就劳烦阁下带路了。”
我心中微微一笑，转过身子，弯腰入帐。
“让大人久等了，失礼失礼。”我连忙对张邈做了一揖。
张邈道：“没什么，坐下续谈。”
我矮身入坐，道：“不知方才大人所指的是何人。”
张邈道：“此人出身显贵，祖上数代均是汉室要臣，对外自称为四世三公之后。”
我道：“哦？大人说的莫不是河北袁绍？”
张邈道：“正是此人。”
与张邈一番祥谈之后，他一直再三嘱咐我尽快发出讨董的榜文。送他出帐时，恰好看到夏侯渊徽兵归来。
夏侯渊道：“这张邈找大哥有何事？”
我道：“他催促我尽早发出榜文讨伐董卓，并要我假借河北袁绍的名义。”
夏侯渊又问道：“那大哥怎么回答他的？”
我淡然一笑：“我没有回答他，而是自轻无能，搪塞了过去。”
夏侯渊点了点头道：“大哥果真深思熟虑。”
我道：“我如今兴师于陈留，响应颇广，那张邈自视我为腋肘之患，他为我出谋划策，让我早日伐董，待我兵发，这陈留一地，便不会有人与他相争了，到时他若是断我补给，我纵有通天本领，岂不也会受制于他。”
夏侯渊道：“那张邈自以高明，不过是个妄图自保一方，胸无大志之人。”
我点了点头，又道：“今天徽兵状况如何？”
夏侯渊面含喜色，道：“今天又多了五百个弟兄，如今我们的军营内已经有了将近两千人马了。”
我道：“那钱粮呢，散的差不多了吧？”
夏侯渊道：“还有一些，够得上一千人的军饷。”
我道：“不用再征募了，剩下的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夏侯渊应了一声，我又喜道：“方才我军大营中又有两位勇士前来投奔，现下正在军中下榻，你随我来，我好给你引见引见。”
午中吃饭时，夏侯兄弟与乐进，李典兄弟经我引见已是初实，乐进性情刚烈，快人快语，而那李典则不喜多言，颇有大将之风。想来如今起事方才四五日，我帐下便已拥有四员大将，望着身侧四人均是身材健硕，谈笑畅饮，心中不觉大为欣喜。
酒席上，乐进沫星横飞的说起他与李典都是阳平卫国人，少年时便已义结金兰，黄巾之乱时，他俩只有十六岁，却也是投效了军中，可不得明主，空有一腔热血却是尽受上司欺压，克扣军饷口粮不说，还折扣战功，私吞下朝廷给他俩的赏银。李典一怒之下，手刃了那个官吏，连毙十余随卒，连夜逃了出来，而那乐进更是勇武绝伦，拒他说，他曾有过赤手空拳，喝退猛虎的经历。一桌人边喝边谈，好不畅快。
夏侯墩道：“你说你能杀官烧营，我还可信，你说你能喝退猛虎，我却不信。若要我信，出去比划比划如何？”
乐进本来身材矮胖敦实，不比夏侯墩高大魁梧，可此刻借着酒性，却轰然站起，喝道：“比划就比划，我还会怕你不成。”
我忙将二人拉住，道：“你们如今都在我军营之中，便都是自家兄弟，何必拼凶斗狠。”
乐进白了夏侯墩一眼，回到了坐位，续道：“当初征讨黄巾贼时我们便已听说了颖川之战中有一少年军官颇有魅力，举手投足尽显大将风范，名叫曹操字孟德，我们便已经想来投奔，可那时我们刚杀过军官，是带罪之人，怕连累了曹公，于是四处漂泊了五六年，今番又听到了曹公在陈留招兵买马的消息，这才前来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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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特邀嘉宾
Post By：2006-5-4 14:01:42
无爱，无恨，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