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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长安街，朱雀楼，街外楼头愁上愁。

　　好嗓子！这歌声缠绵，情意脉脉，直听得人千回百转、愁肠碎断！轻啜一口香茗，尹乱淡然的眉目间竟现出了些许赞赏。

　　“公子，小的去将那歌女请上舫？”试探般，小计凑身上前问着主子。

　　风，大了点。一下下地将脆纸糊却的窗儿，吹得“哗啦啦”地响。这是在长安呵！

　　定定去看船舫内那梨木雕花几上一小盆清水，晃呀、晃呀、晃地闪烁着双龙烛台上流泻下玉色清光，尹乱摇摇头。

　　轻轻地摇了下头，小计差点没见明了他的动作。

　　长安呵，不比江南，还是少一事的为妙！续啜了香茗，他倚着身后虎皮铺就的檀木高椅，舒服地眯上了眼。

　　恩，春雨洗山后撷下的珍眉，想是嫩芽淡淡，也亏得“茗圣坊”的人肯下功夫，炒出这极品珍眉，合该不易。

　　“公子……”轻轻唤了声，尹乱不答。敛了眸，睡着了罢。

　　小计不再说话，唤过几上那盆清水，静静退了下去，临出门前，还把手放在窗棂纸糊处，直到确定那儿不会有风滤过，这才安心地掩门出了内舫。

　　公子的身子，似愈来愈弱了。这长安的天气，燥得慌人。待寻访到水清浅神医，他们还需早日回江南呵，忧心忡忡，小计如是想着，一路退下。

　　夜幕，寥落点点莹星。

　　小计走后，尹乱的眼眸睁开了。那眸光，虽慵散似无聚，却辩得他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窗棂前，屏障后那方向。很是执著的瞳仁的眸光，颇含意趣地看着，不发声响。

　　良久，一声轻不可辩的叹息从屏障那厢传出，随后，步出了个红衣胜火的少女。

　　她原以为船舫内合该无人，一出窗屏，抬头恰撞见尹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愣了下，那少女一惊，登时不知所措，好半晌才绯红了面色憋出一句：“你看着的是我？”

　　听到她着话，一道狡黠的眸光从尹乱眸中闪过，他故做一愣，道：“难道，这舫内除了你、我二人外，还有别人？”

　　慌乱过后，少女忙摇头，眼前却忽一阵眩晕，险跌倒在地。

　　不理会她，尹乱从身畔茶几拿起紫砂茶壶向茶盏中续添了些茶水，瞥了她一眼，淡然扶了扶额侧，偏了头似在思索什么般，然后轻轻道：“面色恍白、指甲无华，眩晕，而四肢无力。是气血亏虚、血不荣华所致。当以黄芪六钱、人参当归各两钱、茯苓四钱用强火煎熬至沸，再以微火慢熬半时辰，早晚一次服下。背腹剑伤，以龙牙草捣碎敷却止血。配药以三七一钱，大蕲、水牛角各两钱，至补药中可保你伤不留疤，失血立止。”

　　听到这番话，那少女又愣了下，转身便欲离了船舫，却被尹乱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制止了。

　　他轻轻道：“月黑风高，杀人夜吗？朱雀楼竟遣上了十三门血阵、四大杀手和一曲红绡断人肠，竟犯上我江南尹家的船舫。这长安、真是乱呵！”

　　绯衣少女的面色刷的一下，变的更显苍白。她咬紧下唇，跌坐在旁侧一张梨木椅上，眸光中满是哀绝，尹乱闭目，似不愿再理会任何事般。闭紧了狭长的眼。

　　船舫外，那清华如水的歌声又浅浅地扬起了。

　　真是好嗓子呵！只是，周遭一层贴着一层逼袭身来的杀意，真是令人扫兴呵！轻轻皱了皱飞扬入鬓的剑眉，尹乱似有些不悦。

　　朱雀楼，胆子忒大了点，连江南尹家，都敢惹上么？

　　“小计，外面吵了点！”放下手中茶盏，尹乱忽而说道：“把他们统统撵了罢！”

　　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声，很轻很轻地响起，但小计听着了，舫外十三门血阵、四大杀手和一曲红绡断人肠全部听着了。跌坐梨木椅上的绯衣少女听着了，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尹乱。那面容略显苍白的男子，似身患痼疾已久的文弱书生，竟敢这般与朱雀楼的人说话！

　　尹乱浑若不觉，只含着茶，续闭了目休憩着。

　　舫外，传来小计低低的回答：“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解决这些！”

　　一支血红如火的令牌不知从何方忽而直打向舫内屏上，趁着双龙烛台流泻的清光，清晰辩得令牌之上血刻般铭着两字“血杀”。

　　一个个嚣张狂妄的声音，鬼魅般此起彼伏在船舫里。

　　“江南尹家，朱雀楼惹不起……

　　“但犯上朱雀楼的盗画女贼……

　　“朱雀楼，不得不拿！

　　“还请尹公子莫要插手此事……

　　“有道是……

　　“强龙、不敌地头蛇！”最后一声，冷硬有力，就这么生冷冷地掷下了。

　　不同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不辨方位地肆意扬起。恫吓只为一个目的，令尹乱知难而退。若是在平时，换得尹家其他少主或是家眷，朱雀楼卖个面子予尹家，他们定不会再管。

　　然，此遭舫内坐着的却是尹家的小十一尹乱，尹乱身前服侍的小计亦非等闲之辈。朱雀楼这般威吓，非但惹得尹乱不悦，更惹恼了小计。

　　只听得舫内一阵金石相击的声音，不同的方位传来了不同的哀号。“丁丁冬冬”有暗器落地的声音，也有“砉砉”骨肉相离之声，直听得舫内少女一阵惊心动魄，偷眼拿眼儿去看不过三、四丈之距的青年公子尹乱，却发现他依旧不痛不痒地闭着目，浑不觉舫外那场厮杀。

　　半晌，外面没了动静。

　　只听得轻轻的三声敲门，尹乱“恩”了声，舫外的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理理衣襟鬓发，小计安静地走了进来，看也不看绯衣少女一眼，径直走到尹乱身前，恭敬道：“令公子受惊了，朱雀楼的宵小已被小的解决了。”

　　话语方毕，听得舫外一声重物落入河中的声音。

　　一个幽幽的女声传入众人耳中，只听那女声中敛着不尽哀怨：“长安街，朱雀楼，街外楼头愁上愁……”

　　“江南尹家，奴家记着了！朱雀楼一曲红绡断人肠敢问那鲂内坐着的可是尹家第十一位公子——尹乱？”

　　微微一笑，尹乱点了点头。

　　小计看到他的动作，立刻推开舫内窗棂。“嗤”的一声点燃了个烟花弹，夜空中立现出一道灿若金乌的光环，隐隐竟现出个“乱”字。

　　那“乱”字方现，便听得一声惨笑。

　　哀怨的女声幽幽喃喃：“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随后，只听她续道：“朱雀楼冒犯了公子，红绡在这赔不是了！然，盗画女贼，朱雀楼不得不拿，容红绡回去禀明楼主再做定夺！今日折羽断臂一事，红绡日后定会向公子讨个公道！”

　　尹乱皱眉：“小计，你杀了十三门血阵、四大杀手？”

　　小计点头：“是的，公子。”

　　敛眸，尹乱道：“你还断了曲红绡一只臂？”

　　“是的，公子。”依旧必恭必敬的语气，却敛不住一丝疑惑。难道，公子在怪罪他不该动手杀人，并断了曲红绡一只臂？

　　摇摇头，尹乱道：“为什么不杀了她？她，话太多了罢！”

　　心中一惊，小计这才明了主子心里想的是甚，登惊得身冷汗，道：“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善后！”

　　续摇了摇头，尹乱摆了下手：“不必了，就留个活口让她回去报信吧！”

　　绯衣少女心下大惊，放曲红绡回朱雀楼报信？这尹家公子莫非头脑坏了，还是真不要命了？长安街内，那朱雀楼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她不知尹乱帮她的目的是什么，见他杀人的口气却是毫不心软，只得忐忑不安地挣扎起身，朝尹乱拜谢道：“救命之恩，水墨永世不忘。”

　　挑眉，尹乱淡淡看着那绯衣水墨少女，好笑道：“小计，这是谁？怎到了我家船舫。”

　　小计答：“不知是谁，估计是公子出门时，不小心放进的只小仓鼠吧。”

　　尹乱敛眸，恹恹似眠。

　　好半晌，才听他低低似自语的声音漫不经心地抛来句：“是仓鼠么？一只受了伤的仓鼠呀。带她出去吧，公子缺个宠物……”

　　听到他的话，水墨心中涌上阵屈辱。拿她当宠物吗？自十五岁出道行走江湖以来，她何曾受过这般轻忽与屈辱。

　　然，她却无法反驳。自己的命是尹乱不惜得罪朱雀楼而救下的，欠得尹乱一命，她只有从，别无他法。

　　只是，尹乱真的是为救水墨而出手吗？还是因为朱雀楼的杀手太吵了，抑或是因为其他原因？水墨不知，小计也不知，怕是除了尹乱自己，无人能解此疑！

　　可，谁有晓这是否只是因为尹乱一时心血来潮，毕竟，江南尹家的小十一，可不是个按理出牌的主儿。　　

　　月光清清，透过方才小计微开的窗棂散落尹乱眉目发间，淡然的面容，却是倾国倾城的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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