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君更尽，一杯酒。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白云悠悠，长堤漫漫。有花香盈袖。两个风标清俊的男子，在奈何湖中的小舟上，高声笑谈，把盏执棋。四围水波漾然，阳光正好，洒落在两人的肩头，更教人觉得这人世的美好。忽地，其中一青衫男子掷了棋，自嘲笑道：“阿容，你这个家伙怎么从不让我？今天我这已经是输了第七局了！不玩了不玩了，我就喝酒好了，你自己跟自己下吧！” 被称作阿容的男子微微一笑：“无心，你这名取得当真不好。既已无心，为何又来争这棋盘上的输赢。”语气倒也不是反问，就仿佛，他在说着一件很普通、很寻常的事情。这种话，对平常人来说，自然是再寻常不过了，可是，柳无心并非寻常。江湖上早就传言，谁若对柳少侠的名字有什么微辞的，不出几日必遭大难，比如少了只耳朵，断了根手指之类的。而此类大难，往往是在人不知不觉时已成。柳无心听了这话，竟然不生气，而是十分苦恼的道：“死阿容！坏阿容！”这语气，竟然有种嗔怪的架势。容卿收拾了乱糟糟的棋盘，起身坐到船头，淡定的望着湖面上船来帜往的景象，片刻后方似是询问道：“无心，你为什么总要介意别人怎么评价你的名字？” 半顷见无人回应，容卿不由暗叹：这小子，该不会又醉倒了吧…… 侧头一看，果真是。望着那个眉间很少露出活泼样子的家伙，思绪却恍惚着飘向他们初识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吧，天下着很大的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石街上。他正好自酒坊沽酒出来，便撞到一个急匆匆奔跑着的人身上。垂眼一看不由心惊：如此惊怖的伤口！全身上下，多处都流着血，混杂着大雨浇过的气息，血腥气是淡了，可伤口又怎么能停止流血。他悯心一起，翻手点了此人几处穴道，便回手一抱，携着这个重伤之人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小馆。一路上伤者还挣扎不休，恨声不断：“杀千刀的！有种便一刀杀了我！你杀啊！你杀啊！哼！最好不要让我恢复了气力来杀……杀你……他奶奶的……” 他略一皱眉，嫌他聒噪，一指点了他哑穴。那人忽得就不动了。他急忙将他放下，探息把脉，不由暗笑：竟然，睡着了！果真好本事。那时，他还不知道，他救下的这个伤者，便是江湖上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无心杀手。他也不知道，无心被救下之前，与组织里一众高手力拼，终于得以逃出，却还是难以摆脱组织的如附骨之蛆的追袭，一路风餐露宿，既要保持体力，又要提防杀手的暗杀，早已是心力交瘁。到方才的片刻挣扎，终于力竭，昏睡过去。翻出那个青花药瓶，他不假思索便将里面的丹药都灌入了伤者口中：是生是死，全看意志了。接下来几日，他闭了馆门，不再见客，只饲弄着馆中的花花草草，间或去看看那个依旧昏迷的伤者。本来照推测，师门圣药的药力之强，连他自己都不敢造次用药，此番急于救人，一下子就喂了七颗，那么那人该是七日后才会醒的。熟知只到第四日傍晚，那人便已醒了。 “阿容，在想什么？”柳无心打断他的思绪，问道。容卿依旧望着蓝天白云，淡淡的道：“我在想，你怎么总是醒的这么快？那次我救你时是如此，这次你酒醉而眠时也如此……” “喂喂喂，死阿容！我没喝醉，只是刚刚累了点，就眯了会眼睛啦！你不要以为你是神医又恰好救过我就老是损我！” “紫漠？”容卿忽然道。却不是对着柳无心问的。 “容大哥果然是生就一双顺风耳，这么远你都能听得到。”清越的声音由远而近，不过眨眼间，一个身着水靠的女子便浮出湖面，轻身一跃上了小舟，三两下除去了湿漉漉的水靠，方补了一句：“无心大哥好。” 柳无心忽地就不悦了：“你怎么又下水游泳，就不怕寒疾侵体！” 袁紫漠故做未闻，只拽了容卿的衣袖：“容大哥，我有件事情想要你帮忙。” “容卿没空！”柳无心冷冷道。 “容大哥，你帮我救一个人好不好？” 柳无心又道：“容卿已经立誓，再不行医了。” 袁紫漠依旧是当作没看到这个一直唱反调的家伙：“容大哥，你答应了？” 柳无心大刺刺起身，引得小舟左右摇摆不定，他正要开口，听得容卿忽然说话了：“好。” 忽的一个人影跌入了水中…… “无心大哥！”紧随而至的一声清越而极的声音。容卿暗皱了眉：这两人，总是这么嘴上工夫斗个没完，就不愿面对自己心里的真实情感，真是冤家。这么想着，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又忽然舒缓了，渐渐扬起了一股莫名的笑意。 “紫漠妹子，无心他估计是喝的多了，加上近日身上又添了新伤，怕是体力不支，跌到湖里去了。可惜你容大哥我不会游水……”容卿尚未说完，那边袁紫漠早已匆匆穿了上舟时携带的水靠跃入了湖中。容卿轻轻摇头：这丫头，知道穿了水靠救人方便，就不知道想想无心那么高深的武功，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落水了。情急而乱却又不失该有的智计，唉…… 这贼人好娴熟的水性，怎的一晃就不见了？却说那柳无心跃入了湖中，却是因为发现了小舟底下有人窥伺，他故作酒醉颠簸了一下小舟，却立时引起了来人的警觉，悄悄的游开了。他只得故意与那个丫头拌嘴，装作被气晕过去跌入了湖中，好一寻贼人踪迹。当然，这其中也有他不愿承认的缘由：他不想那个丫头担心，那贼人是在那丫头上船之后跟随而来的，怕是她无意惹了什么仇家吧……他自然也不想让那个丫头就这么看低了他，谁叫她一上舟就只顾着跟容卿容大哥长容大哥短的…… 他忽的摇头：绝对不是吃醋，只是最近遭遇不佳，心情不畅而已。咦？那处水草，怎么流向总有些不对？他虽是分了神，依旧仔细搜寻着水下的各个方向。好贼子，竟然穿的是大江帮的上好水靠！他厉眼一扫，便明白了究竟。于是故意绕开了，又故意回头装作很仔细的查看了一番，这才渐渐向前游去，依旧是不时的停下仔细搜寻。在水里时间长了，他不知不觉暗运起组织里所授的独门闭气之法，却也心忧起来：那贼子，难道也是杀手组织的一员？否则怎能在水下闭气如此之久？那鬼丫头，又是怎么惹上了这个人的，怕是不能尽快解决了。一念及此，他改了想法，暗中抽出腰间软鞭，正要挥开之际忽的身后右侧一道大力劈来，急急斩向他腰际，他运了内力护下周身大穴，只微微侧了侧身子，依旧挥鞭而出，只是改了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身后那执刀杀手。入手竟是一股极精悍的大力，生生割着他的整个右臂！那杀手难道竟是“刑刀”？柳无心这下再不敢存了怠慢，一鞭一鞭在水中施展开来，立时水底一阵又一阵惊涛翻卷。那杀手也果然是好手，见招拆招，转瞬间已各自拆了数十招，两人势均力敌，一时不分上下。却说这边二人一战开来，那入水的袁紫漠也立刻发现了柳无心的踪迹，疾疾往此处游来。待袁紫漠游到近前，二人又一连斗了十余招，她一介女子之身，看了如此惊心惨烈的打斗，竟然毫不畏惧，一拧身也执了腰间短刀刷刷刺向那贼子。柳无心已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头不由一惊，这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么一分神，他的右肩便被那大刀给硬生生划下一道口子。湖水很快便泛出了红色，一圈一圈漾开去。袁紫漠看在眼里，手中短刀更是招招拼命，端的是狠辣的招式。柳无心心头暗骂：死丫头，这般不要命了！这人肯定便是“刑刀”了！今日恐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得想个法子把阿容支走才行，他不宜与人动武，牵累了他更是不妙，将来都不知去找谁治伤。思绪迅疾的一转，柳无心忽的改了打法，长鞭尽力一甩，荡开“刑刀”来势凶猛的大刀，他揉身一退，远远避开了去。袁紫漠实是时时刻刻注视着柳无心的动作，见机也抽了短刀，疾身而退。柳无心见她已抽了身，便急急的向岸边游去，不时回头望一眼那丫头是否跟上来了。又提防着那个后面紧随而至的杀手。然而事实上，袁紫漠虽下水时间不如柳无心长，此时也已经脱力了，全凭一股意念而拼命向前划水，她望着前面的柳无心，心里不知怎么就恼了：都这个时候了，那家伙怎么都不来拉我一把。如若……如若……如若他此时能来拉我一把，我以后定不跟他斗嘴了…… 正边恼边游之际，忽得耳后一痛，她浑身不由一震：那贼子，竟然使暗器！她顿觉得一阵麻痒之感从耳后蔓延，直到全身。她想要开口呼叫前面的柳无心，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了，心里又恼起他来。又愤又悲之时，忽得全身一软，只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阿紫！阿紫！你醒醒！阿紫！”柳无心见袁紫漠与他之间距离越拉越大，终究是不放心，游了回来。正见到她忽得娇躯一软，往湖底沉去，他急伸了臂，抱住了她。心里不由自责：她一介女流，在水里闭气如此之久，加之适才又大战一场，而下水前也不过是刚从湖里出来，这时，早该力竭了。我怎可只惦记着她不愿被我看轻一事，而怠慢了她。这怎能是真正为她着想！他一边恼着自己，手下自也不放松，紧紧的抱着袁紫漠，双足蹬水，往湖岸游去。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容卿与柳无心合演一出戏后便将小舟泊到了岸边，只待那一对欢喜冤家杀了贼子归来。可看着日渐偏西，那两人依旧不见踪影，他不由担心起来。正忧虑间，忽听得若有若无的低喊：“阿容，快来救人！” 他凝目一望，便见着柳无心抱了紫漠，踉踉跄跄的上了岸。便急急一跃到了近前，关心的道：“紫漠这丫头怎么了？”说着他手下接过紫漠，另一手扶了柳无心，往岸边小舟走去。 “救，救她……阿容……那件事，我……我应……应你就是……”柳无心业已力竭，低声说出这么断断续续的一句，便慢慢合上了双眼。月白风清，梨花满院。西风馆内一片清疏的景象，有三三两两的落辬，便借着那清风一漾一漾的渐舞渐落。这时，自袁紫漠被杀手“刑刀”的毒镖击中，又为柳无心、容卿所救，已过了三月。西风馆里，日日的药香扑鼻，而柳无心也变得异常的沉静起来。而此刻，西风馆后院的石桌边，他正与容卿，执盏对酌，低语而谈。 “无心。事有两面，紫漠她中此毒镖，熟知又恰恰解了她体内寒毒，那样的隐疾，连家师都曾断言无药可解，此番可以拔治，算为幸事。你自不必再自责了。”容卿缓缓劝道。柳无心垂首，又倒满一杯，一饮而尽，极为苦涩的道：“阿容，你这样的话，与我应你再不踏入江湖的诺，真是矛盾已极。你不必瞒我，阿紫她此番虽是解了寒疾，可两种剧毒相互交织之下，她仍然受了很大的伤。此番她心性大变，动辄就拔刀杀了只犯微错的街坊，我怕有一日，她会引起公愤，遭致杀身之祸。” “只要你我悉心调教，平日好言相待，给她看的听的，都是这世间美好，又以我师门秘药调理，要缓了她的心性，谅也不是难事。” 容卿此言说完，满目坚定的望着苦闷已久的柳无心，不再多言。渐渐的，深宵夜凉，而二人再不言语，只无声的望着满院的梨花或飘或落，心里的暗涌，也慢慢的压抑了下去。只是他们不知道，小院外此时有个清瘦人影，咬破了手背，无声而泣。袁紫漠今夜做了场恶梦，忽得就醒了。这大概是容卿不曾料想的事：他师门的助安眠之药，向来药力深厚。而他与柳无心的一番对话，袁紫漠字字句句，听了入耳。她知道她这次病的很重，只是因为容大哥的药，每日都有半日是恍惚着的，对于这几月的事情，都只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今日梦中，忽得看到自己杀了一个因生活疾苦而偷了一个馒头的少年，一惊而醒。却又怎知，自己当真是心性变了，竟然已视人命如草芥！手背上隐隐传来疼痛之感，她忽得起身，悄悄回了自己的屋子，心里暗暗下了决定，渐渐心安，药力又涌了上来，复沉沉睡去。翌日，柳无心端了药碗，对刚洗漱完毕的紫漠道：“阿紫，把药喝了，你中的镖毒还有些残余未除尽。”声音温温的，一言一行，比前几日更添温柔。紫漠凝眸望着他，忽得浅笑开来：“无心大哥，今日要我喝这药也可以，不过你得应我一件事。” 柳无心略带诧异的看着这个很少很少对自己露出欢颜的女子，又想起她近日所受的难，心头不由隐隐作痛。不过终究是应了：“好。阿紫你要无心大哥应你何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无不应允。” “今天，让我洗手做羹，也与你跟容大哥一起喝上一杯，好么？” 依旧是西风馆的这个梨花院落，依旧是这张石桌，不过是两人成了三人。袁紫漠笑语不断，只趁那二人或饮或食的空当，狠咬了咬舌，抑制住自己心头的杂念。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她忽得想起这样一句，心里渐渐的平缓了激荡的思绪。望着面前那两个温良男子，都是一般的温柔待她，可她却，再也承受不起。 “容大哥，无心大哥，这一杯，紫漠敬你们，感激你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你们待紫漠的好，紫漠很是开心，至少让紫漠知道，这世间除了师父，还会有人把我当至亲一般对待。这一杯，我先干为敬了。”她娓娓叙说着自己的心思，说完便仰脖，杯酒而尽。容卿略带不解的看着，见无心轻摇了摇头，饮尽了杯中酒液，他也只得暗叹了口气，一饮而罢。紫漠笑着看着柳无心，似乎要在这一眼中，就永永记得这么一个人——与她拌嘴，与她呕气，与她温善，与她悉心的这个人，以后，再不会见了吧…… 第二日微见晨光，西风馆内便暴出一阵又一阵悲愤的喊声：阿紫！阿紫！那一个爱着紫衣，爱笑爱闹的女子，趁夜逃了。那一个尚不解世情真谛，初看懂人间冷暖的女子，趁夜逃了。只留下一个，盛了半盏酒的琉璃酒杯。半月后，西风馆忽收到一寄刀帖，以蝇头小楷写着：欲救袁紫漠，唯有沈霓烟。

－－－－－－－－－－－－－－－－－－－－

许久不来，近期粗糙文字奉上。

汗颜。

主题：劝君更尽，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