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又名：脸谱）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少年专心地雕刻着那一壁青石。

他一直低着头，额前有几丝凌乱的发丝披落下来，依稀遮掉他些许视线，但他似乎没有发觉。他太专注了，眼神一直贯注在那一面青石上，一手托石，一手执刀，小小的，锋利的刻刀。刻刀随着抖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的筋脉似乎都绷着，把力气都用在了这小小刻刀和那一面青石上。

没有人认识这个少年，也不知他从何而来。

人们只是在天明出门逛街的时候，突然发现这破旧的青竹舍已被人打扫一新，而且张开了大窗，窗外摆了张小几，少年就坐在这小几前，刻着青石。小几上有刻刀，石头，还有个招牌，上头刻着：“刻面具，一壁十两”。

很多人看到后，都摇头苦笑。刻一个石头面具，要十两银子，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居然要这么贵，还不如花几文钱到哪个小贩那里随意拣走几个，而且不用等着，现买现走。

有好心的劝少年，你这样太傻了，没有人会光顾的。

少年只是微笑。依旧刻他手中的石头。

后来人们发现，他刻的石头面具是他自己的脸谱，虽然是青石，但居然被雕琢成了只剩薄薄的一层，但五官分明，栩栩如生。扣在他自己的脸上，几乎就是他的一张脸，只是那青石青森森的，明显和人的脸色有巨大出入，因而有些阴森恐怖而已。而且，这面具的眼珠处是两个洞，给戴的人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外界，鼻孔处也有两个小小的洞，估计是给戴的人呼吸换气用。——因此，这面具虽然惟妙惟肖，但始终如同一张活生生从人脸上剥下却没有生命的人皮，有些阴森恐怖。

他就把这个青石面具摆在几上，然后坐着，似乎在看着来往的行人，又似乎根本什么人都不看。

他坐着的时候，就抿着嘴，淡淡的抱着肩，轻轻地靠在那一丛竹子上，脸色亦是淡淡的，嘴角有些似笑非笑，目光始终散漫，似乎在毫无目的地等着什么。

人们开始关注他的那个青石面具，因为那个面具和他自己太像了，于是，渐渐地有人开始跃跃欲试。

张家的少爷是第一个来试的。少年仔细地观察了他，然后让他自己选了块石头，然后让他一天后来取。

一天后，张家少爷果然拿到了那脸谱面具。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具，他每天在拿着面具炫耀，因为这是他花了十两银子要的一块石头，他觉得自己能花这么多钱去换这么一块石头，实在太有面子，太值得了。于是，达官贵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找少年刻面具去了。一时间，这地方以拥有少年刻的面具为荣。

少年的生意一下子好得不得了，很多人等不及了，开始自己吵闹着涨价，催促少年快刻。但少年以十两的价格去刻，而且一直遵循着先后顺序。

人们开始发现，最早拥有少年刻的面具的张家少爷，似乎越来越沉寂了，渐渐地开始足不出户，终于有一天，他划花了自己的脸，披头散发地捂着脸从家里飞奔而去，投河自尽了。人们将他打捞起的时候，发现张家少爷的脸几乎没有一存完好的皮肤，完全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据张家的人说，他们家的少主人自从得了面具，在炫耀了几天后，就开始对着面具发呆，叹气，然后，努力地想在面具上刻画，到后来终于开始到自己脸上去比画刀子了，而且劝都劝不住。他总是一边划，一边凄厉地呻吟，一边喃喃地呼喊：“难看，难看……”家人都当他疯了，结果，他居然自杀了。

少年在看到张家少爷的尸体抬过去的时候，依旧淡淡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依旧去刻他的那些面具。

人们发现，少年有个怪癖。就是他帮一个人刻完一个面具后，就再也不愿意刻同一个人的第二个。不管你愿意出多少钱，他都不愿意再刻。但每一个面具他都会用心去刻，而且，他会按照不同的人，定不同的取货日子。

人们议论了一阵子张家少爷的死，甚至怀疑那诡异的少年搞得鬼，但是，的确抓不到任何他害人的理由，因此议论渐渐淡去。

而人们也惊讶地发现，刻的面具越多，少年的脸色越是苍白，人也越是憔悴，人们只当他是耗尽了心血，太累了而已。

虽然有张家少爷的死，但找少年刻面具的人依旧很多，而且，很多人反而觉得神秘，才故意慕名前来。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早上，少年才开启了门窗，摆好器具，门前就停下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壮硕的双骑宝马，黑色琉璃的车盖，银光闪闪的车厢，连那车盖上垂挂下的珠帘都似用颗粒均匀的珍珠串成，那流苏，却是极其高档的蚕丝编就，配合着数个金铃，马车一动，金铃就叮当做响，清脆悦耳。车前跟随的是一名锦衣的丫头，姿色绝佳，乌发挽着双髻，用血红的丝带束着，粉面朱唇，已是不俗。

丫头一看见少年，就傲然地打着招呼：“你就是雕刻面具的老板？我们小姐要刻一个面具。”

“请小姐出来，让我仔细看看，再请小姐选择一块石头。”少年淡淡地笑着，一点也不为她的傲慢所气。

“大胆！我们家小姐岂是你这样的俗人随意见的？”

“不见面，怎么刻面具呢？那么请小姐回去吧。”少年依旧淡笑。

“青鸾，请他过来。”马车里的小姐发出了声音，那是娇莺掠过春柳丛时发出的蹄叫般的声音，比那风中的金铃还要悦耳。

那叫青鸾的丫头不满地嘀咕一句，但还是没有阻止。

少年走到了马车门前。珠帘一动，伸出一只极其秀气的手，五指温润如玉，在阳光下闪动着细腻肌肤奇特的光芒，连马车的所有珠光宝气都被它所蔽。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并握着一面同样温润的玉璧，然后那小姐似乎浅笑着问：“请问，能用这玉璧雕刻么？”

少年看着这一面价值连城的玉璧，沉默了一会，然后道：“可以。”

“那么，请进来，仔细看好。”小姐依旧笑着。

于是，少年进了马车。

街上围着很多人，他们都好奇这车里的小姐的姿容，但小姐一直没有露面。过了一会，大家才看见少年从车里出来，面上竟有淡淡的郁色。

“一个月后，我来取货，可以么？”小姐在离去时问。少年说四十七天后。因为他要将手头接的生意先完成。小姐没有反对，默然地催车走了。

很多人想去问少年那小姐的姿容，但看少年淡漠的眼神，又不敢去问。

然后人们又发现了奇怪的一点，少年竟不接生意了。关上了门，把自己闷在屋里，雕刻那些已接下的面具。

取面具的人在十七天内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面具取走了。剩下的只有那小姐的玉璧。

取面具回来的人都说，少年的气色很差，似乎病了。但又似乎没有。他的眼神依旧淡漠而清澈，他的手劲依旧强足而且有力。

……少年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一面玉璧发了三天呆。

他慢慢地挽起自己的袖子，看着臂上一道道的伤痕。——这些伤痕，有新有旧，有很多地方几乎是伤痕叠着伤痕，有些伤痕，甚至还要冒出血来。

——每刻一个面具，他就在自己臂上刻一道伤痕。

和人特别接近的东西，总是有特别的灵性的，尤其为你量身定做的脸谱面具。只是，他们因为没有生命而变得神秘。一旦人的灵魂渐渐被它吸引去，那它就有了生命，它开始讥笑脆弱的人类本身，开始剥夺着人的生命。——因此少年明白自己是在作孽。

而且，人总是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他（她）恨不得自己能超越现在的自己，于是他（她）在看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时，总希望将它变的更完美。只有心性恬淡知足常乐的人，才不会去冲动地强迫自己改变。人何时不戴着面具啊，只是很多人不愿意摘下罢了，但人不能有太多的面具，太多了，总会出事的……

因此少年每刻一个面具，总要为自己赎罪，为自己忏悔，因此，每刻一个面具，他就让自己付出血的代价，他会在自己臂上刻一道深深的伤痕。——直到自己死。

现在他对着那一面玉璧发呆。他看到了小姐的脸，然后，他开始对自己精湛的技艺产生怀疑。——自己真的能刻出那样一张绝世无双的脸吗？那张脸，太精致，太出尘了。少年觉得那是没有任何面具可以替代的。但是，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技艺啊。他是从天而降的天才，但为何他要遇上这样一个仙子。

——人无完人。

少年却突然抿着嘴微笑了。然后，开始动手雕刻那一面玉璧。

他开始感到疲惫，渐渐地，开始虚弱。然后，开始若有若无地咳嗽，直到呕血。他却一直微笑着雕刻着那一面玉璧，玉璧在他手下似乎有了灵魂，一天天地再改变着样子，越来越完美，越来越出色。

而少年的气色，越来越差，但他一直忍耐着，要坚持刻完这一面玉璧。

一直到小姐预定的第四十七天上，小姐派人来取那面具了。

青鸾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门，于是她只好用力去推。结果，门一推就推开了。

青竹舍里，一切简洁。

她看到少年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着，阳光淡淡地从窗外射入，洒在他苍白无血的脸上。他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个锦盒。

“你来了？拿走吧。请你们小姐自己拆看，她会明白一切。”少年疲惫地笑着，指着那个锦盒，然后，青鸾疑惑地看着他，慢慢地拿走了锦盒，慢慢地离去。她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并不像少年，倒像个在尘世走了好几遭的——人。

少年在她身后叹息着，咳嗽，呕血。然后，手中刀光一闪，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他在这尘世的最后一道伤痕。一缕血色渐渐蔓延开来，他终于伏在那桌上，慢慢合上眼去。

——青鸾将锦盒交给了小姐。然后，忍不住在旁边偷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那哪里是个传闻中精致的面具？不，或许该说，那一面玉璧雕就的面具本来是精致的，五官神态，都栩栩像她的小姐，但是，这面具被毁了，上面被少年沟壑纵横地乱划了许多刻痕，使一张绝美的脸成了一张狰狞恐怖的脸。那玉璧本是洁白的，但青鸾看着，觉得这玉中隐隐有些血色，如同人的血脉，在里头纵横，而且，又似有血液，在里头流动。

小姐抚摸着那个面具，先是惊讶，然后，似乎恍然大悟，再接着，抱着那一面玉璧面具，失声痛哭。

——那小姐是个盲人。她有绝世的风采容貌，但她从来没见过自己是什么样子。她一直怀疑自己那被人一直赞叹，但实际上本来就是绝世的容貌，正如少年开始怀疑自己那本来就绝世无双的技艺一样。她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别人，无法比较，因此永远无法承认自己，因此她一直留着个心结。世间该有的，她都有了，但她就是无法承认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不敢承认，是何等的悲哀。她听到的赞美太多，但她得不到使自己满足而且踏实的理由。因此她一直不会高兴。

所以她要去刻那个面具，她相信少年不会欺骗自己，她要对照着面具，抚摸它，并抚摸自己的脸。她要确认，自己的脸是不是真的那么美丽。

——她摸着那玉璧面具，似乎听到少年微笑的话语：“没有任何面具能代替你的美丽，因为面具总是没有生命的。你已经完美了，又何必和尘俗的那些人一样，做无谓的追求，而送了性命呢？你赋予自己灵魂，就不必让另一份和你几乎一样的东西来剥夺你的灵魂。面具，终究是假的，假的……”

小姐痛哭着，似乎听到了少年断肠的咳嗽，她眼前似乎有了颜色，那是血红！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感觉到色彩，那就是和她心目中想象的一样的血红！

那血红吸引着她，一缕血色，一直引着路，她抱着面具，赤足，披发，自顾自地飞奔了出去。家里的人在后面惊讶地追着，跟着她一直跑到了那青竹舍。

青竹舍被火包围了。

小姐哭喊着，要扑入火海。然而，一直被家人拉扯住，直到火熄灭，她的哭声已嘶哑，然后，她闯入一片焦黑，疯狂地翻找着，只找到了一张面具，一张青石的面具。

那是少年自己的脸谱面具。薄如纸片的面具居然没有在火中烧裂，那黑黝黝的眼洞，森森地对着小姐的脸，似乎有了活动的眼珠，那微笑淡漠的嘴唇，似乎有了生命的光泽。

小姐终于可以看到人世，但她仔仔细细看到第一张脸，只是个脸谱，是一张没有生命的脸谱。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3-18 23:29:13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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