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三月桃花水。烟雨浓浓之下，河中之水似又微滥许多。夹岸青草依依，风一袭来，梭梭起舞，惊起一堆鸥鹭。那水上，依稀有飘落的桃花瓣随波而去，点点似有离尘之意。

岸边是一片粉色氤氲的桃花林，沿河蔓延，不见首尾。桃花映着春水，无限风光。

水上本点缀着几块汀步，然而雨水一下，汀步淹没在河水之中。

水面是宁静的。

一声惨呼，打破这河水的宁静。

——似乎偶然路过的少年拉扯了一下背在背后的简单行囊，望着河边溺水孩子的母亲在抚尸痛哭，轻轻地叹了一声，然后，他知道，他暂时不会继续他的旅程了。

过了几日，河边多了个简单的草屋，河里多了条木船。少年持篙立在船头，淡笑着对着晨雾散去后那太阳射出的金色光芒。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早晨，谁会去想，前几天这里刚溺死了一个孩子。

人们本打算继续趟水踩着那些若隐若现的汀步过河，看到那船，就一阵惊喜。然而走近一看，泊船的岸边立了块牌，上书：过渡，贫者十文，半富者，二十文，富者，三十文。

人们倒抽了一口冷气，好贵的船钱！

然而，终于有人想通生命与钱财孰轻孰重，于是，渐渐开始，还是有人上了船。而且，坐船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趟水的人开始越来越少。于是，那溺水的惨呼，就似乎再也没有发生过。但是，人们依旧在叨叨那船钱的昂贵，依旧发着若有若无的牢骚。在上船前，总忍不住想和少年争执几句，然而看少年微笑却淡漠的脸，又咽下话去，只恶狠狠摆一个脸色。

少年不管，他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他眼前只有付钱的人，和手中的篙。

日子渐渐过去，人们给于少年的，只有冷漠。而少年始终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空闲了，少年会坐在草屋门口的草地上，吹一段芦笛。或者枕着手躺在船头，微笑着眯着眼享受这大好的太阳光照。风清云淡，时不时有鸟儿唧唧喳喳地飞过，有时甚至落在船的另一头，和少年互相观望。然后，少年拿起芦笛，学着它们的叫声，滴沥沥地与之相和。

入夜，少年也会在星月之下，吹响本该十分清脆的芦笛，使之变得清雅悠扬，浅淡含蓄，甚至，带了几丝淡淡的阴郁，然而，那阴郁，总被悠扬所掩。停下芦笛，少年也会望望那满天星辰，或一轮明月，浅笑，抑或淡淡地叹着气。

——这清冷寂寞的日子，人间多少人愿意忍受？然而对有些人来说，这潇洒放浪的岁月，人间人为何不愿享受？

——人们在猜测着少年赚了多少钱。人们甚至猜测，少年那草屋底下，埋了个大坛子，里面都是金银。然而猜测总归是猜测，日子依旧淡淡地过。

终于，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两个黑色人影摸进了少年的草屋。他们冲着草屋里唯一一个可算是床的地方躺着的人身上捅了数刀，然后，东翻西找，在出门前还放了把火。然后，解下船绳，让其随水漂去。——等有人望见火光赶来，那草屋早烧得只剩一摊黑灰。拨弄那些黑灰，里面根本无尸体，更无一根骨头。难道，他已被烧成灰烬？人们在叹息之余，虽对他无甚好感，却突然有点怜惜起他来。好歹一条人命，孤苦伶仃的在外面，就这样遭了不测死了，连个尸体也见不到。

次日的黎明，人们习惯地走到渡头边，惊讶地看到那船依旧漂在水面上，只是，船上站的不是少年，而是几个工匠，他们在往渡头搬船里的砖石之类。

人们惊讶了，问他们怎么回事，工匠说，造桥。

那么，谁出的钱？

工匠说，不知道，反正有人给了钱，叫他们造桥，他们就造桥。

人们开始沸腾了，奔走相告，这桃花渡终于开始造桥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趟水溺死，也再也没有人收那么贵的船钱。

桥渐渐造好了，雕刻着石狮及龙凤等吉祥瑞物的石桥在已经挂果的桃林掩映下，映着河水，景色更是怡人。桥一通，人们高兴地燃放鞭炮庆贺，一个个奔到桥上去欢呼，去踩踏。

葱郁的桃林之后，有青衣的少年，浅浅地笑着，轻抿着嘴，似乎满意又似乎不屑地看着那些欢呼的村民，拉一拉背后那依旧简单的行囊，然后，渐渐离去，再也不回头。

——很多年后，外出的村民，突然在异地的一个类似的渡头，遇到了少年。少年容貌依旧，只是多了些风霜之色。

村民惊讶，少年只是微笑。

“世人能渡，只渡他人。我若欲渡，也靠他渡。”少年淡淡地告诉那村民。

村民似懂非懂，再问：“那么，你是不是打算再在这里造好一座桥？”

少年说：“是的，再找一个类似的渡口，去渡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