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度（阴镜）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一·小雅

“楚庄，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小雅终于在留言里敲下了这一行，并点击了发送。

然后，对方沉默了半晌，小雅的QQ才滴滴响起：“可以。”

一番接收与同意的调试，小雅带着些许期盼与欣喜，看到了QQ右上角显示出的一张脸——蓝幽幽的灯光作用下，明显有些苍白。懒散的眼神，却是有温柔的笑意。嘴角若有若无的不屑，不知道是对这网络，还是对着人世。

小雅突然觉得心开始跳起来。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男友与她分手后，每天除了泡吧泡网的她，几乎对男人绝望。

“这个是你？”她继续发送信息。

“为什么不是？难道你以为我在播放别人的FLASH动画？”对方笑了，却没有用语音，两人依旧敲打着键盘。

“我情愿相信是……”小雅在心里叹了口气，“从遇到你，这几天都是你在安慰我。我觉得你的形象，太符合你的语言了。贴切得有点不可思议。真正现实的你，的确也是这样的吗？”

楚庄又沉默了半晌，小雅看着他在视频面前抿嘴怔了一怔，才回过来一句：“我不知道。”紧接着，他又回道：“我觉得我的性格有好几重，但我似乎一直只表现出了一重性格。给世人，以及网络。”

“我相信人都是多重性格的。”小雅轻松地敲打着，她觉得这个男人若即若离，纵然现在见到了视频，似乎依旧是很遥远的一个梦幻，似乎世间并不存在着这个人。但看到了那一句“性格多重”的话，她似乎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近起来了。

“但很多人的多重性格，是不同的……”他继续若即若离起来。

小雅浅笑着：“你愿意和我见面吗？”

楚庄也笑了：“你觉得你有足够见我的资本吗？”

“为什么没有？你见了，就会知道。”小雅轻快地敲打着，然后，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联系电话。

“你不会觉得自己太草率了吗？”楚庄笑着。

“不觉得。我相信我的眼力。”

楚庄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吧……但是，很多女人，说相信自己的眼力，但其实她的眼力偏偏错判了。你别后悔哦。”

“我自愿的，不后悔。”

聊天结束。

——小雅死了。死在自己的卧室里。

她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袍，是敞开的，大波浪的长发散乱地披在枕头上。她甚至保持着一个熟睡的样子，肌肤上似乎有些汗津津。法医鉴定之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经过剖析，后壁心肌梗死，那么，死者是死于突发的心肌梗塞。

二·萧筱

萧筱在往这条路第七盏路灯的方向走。她约了一位朋友在那里碰头。对自己的荒唐，萧筱暗暗苦笑。网友，算得了什么呢？若非分手之痛，自己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难道真的是因为寂寞，所以才去荒唐地和一个只是网络认识的男人见面？她太相信这个男人了，相信他的温柔，他的善解人意，相信他的一切。对一个心灵空虚又美丽多金的女人来说，一个温柔而且善解人意的男人的确是她最大的满足。——尽管，她甚至不知道“楚庄”是否他的真名。

萧筱发誓自己是多么的鄙视所谓网络的爱情，但她发现一旦自己接触到，也就不可思议地陷了进去。尽管，曾经她是如此高傲，如此冷漠。

脖子上的丝巾在夜风里轻轻地飘动着，发丝不时地撩拨着她光洁细腻的面庞。女人呵，失去男人后，除了使自己过得更像一个女人外，还能怎么样？因此萧筱一直很乐意享受人生，花多少钱，都不介意。她越来越相信，钱真的是身外之物。

昏黄的路灯，在夜静时分更加幽暗。

幽暗的尽头，突然慢慢驶来一辆银灰色的奥迪。而且，居然是新式车型的A8。对某些人来说，这是豪华车里的豪华享受。萧筱好奇地忘着那辆车，直到车在她身边停下，里面那似乎熟悉的脸探出来，对着她浅笑着招手。

“楚庄？”

“萧筱？”

互相点头承认之后，萧筱坐进了车子。

“去哪里？”他问。

萧筱侧目看着楚庄那若有若无的笑，突然觉得，这个笑容，要比她在网络看到的邪气。他的温柔，难道还是带着邪气的么？

“我们可以先到处逛逛。” 萧筱提议着。

“你不怕我把你带丢了？”楚庄依旧在笑。

“我丢了，那你也丢了。我们现在同舟共济。” 萧筱也温婉地笑着，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没想到，现实中的楚庄，和网络还是有点区别的。”

“什么区别？”驾驶室上的楚庄没有看她，只是依旧望着前方，把着方向盘。

萧筱叹了口气：“网络中，楚庄太温柔了。”

“你的意思，现实中还不够？”楚庄这才笑着侧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开车。

“我只是想不到而已。” 萧筱似乎喃喃自语。然而，脸上却分明洋溢着笑。

“我们去运河边吧？”

初夏的夜，轻风隔着河水缓缓吹来，撩拨得萧筱脖子上的丝巾扑啦啦地飞扬着，终于脱离她的身子，惬意地往身后飞去。楚庄轻轻伸手，就接住了那飞舞的丝巾。然后，从她身后递给她。萧筱叹息着接过丝巾，他却没有松手，于是，一抬头，看到他带着不屑的笑意嘴角，和有些邪意的的眼睛。萧筱突然觉得自己纵然不是特别年轻，但还是无法抵挡这份若即若离的温柔，或邪气。

“原来你并不十分正经。” 萧筱叹息得更深。

“我从来不正经，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临近黎明，晨雾还未散开，当地派出所就接到了一男子的举报电话：“派出所吗？运河边有一具女尸，你们来看一下……”

调查结果，死于心肌梗塞。

（下接）

[此贴子已经被紫笛幽幽于2007-3-16 16:11:05编辑过]

三·薇薇

夏天终于要来临了，天气变幻越来越快。下午还好好的，傍晚空气就潮湿起来，天一暗下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累了一天，薇薇总算走出了大楼。——今天护理的病人太难搞了，直到现在，她才可以走。都快半夜了。外面雨这么大，薇薇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有出门带伞的习惯，因此，可以毫不介意地撑开雨伞，在这夏夜的雨中慢慢地行走。路上早没了人。尤其医院附近，这地方，本来就远离闹市，平日也不算热闹，除了偶尔有几辆过路的车，几乎没有人气。

刚拐了个角，前面一片茂密的树林，边上昏黄的路灯，在雨中坚强地守侯着。而那路灯下，却有一辆银灰色的车。

薇薇想起，记得没错的话，这辆车下午就停着了。到现在还没开走，不像抛锚。雨水将银灰的车身冲刷得极为干净，薇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漂亮的奥迪A8，好高档的车！车里没有人，然而，薇薇突然发现，驾驶室外的门上，明明靠着一个人，面对着树林，懒洋洋地贴着车门站着，一直保持那个样子，只是偶尔抬起手，喝点手中拎着的红酒。瀑布般的雨水，似乎对他来说毫无感觉。酒汁兑着冰凉的雨水喝下，那是怎样的感觉？

薇薇开始有点不寒而栗。——他在这里多久了？估计有12个小时了，一直在这样喝酒？开车的人，怎能喝酒？而且现在雨这么大。职业习惯，使她忍不住走近前去。

“先生……”她与他隔着车打招呼。

车边人慢慢回头看她一眼，有些不屑的眼神中，明显有了醉意。

“有事？”

“我只是想说……”薇薇觉得有点难以开口，“酒后驾驶似乎不大好。”

“我很清醒，也没有想驾驶。”

薇薇忍不住慢慢地将自己的伞挪过去，人也跟着走动。

“那么雨这么大……”

“你是前面医院的护士？”

“我只是学过护理的义工……”

“哦，没有经济价值的劳动力。”对方冷冷地谑笑着，转回身去不再理会。薇薇终于动气，撤回雨伞转身就走。

——喝尽瓶子中的酒，这是第几瓶了？楚庄自己都不记得了。他终于反胃地呕吐起来。他醉了，早就醉了。可是他停止不了。酒劲一个劲地涌上来，他的脑中开始越来越迷糊。无所谓了，反正本来就是求醉的。

身边有了踏着雨水的脚步声，头上的雨突然停止了，他迷离地看一眼身边的人，这多事的小护工居然又回来了。

等他吐完了，薇薇才开口：“到车里去怎样？我是廉价的护工，可是我不容许有人在我面前糟蹋生命。糟蹋生命的人，更廉价。”

楚庄笑着看看她，摆了摆头，有些迟缓地打开了车门，薇薇麻利地从包里拖出一条大毛巾，递给他。然而，他屁股一沾上车子的座位，就已沉沉地睡着。薇薇叹了口气，只好轻轻地替他擦一擦水，然后，发动了汽车……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遗泻在楚庄身上。他开始苦恼着头痛的感觉，又不得不面对清醒。敲着脑门，猛地发现，眼前是个陌生的环境。一向小心谨慎的他，怎么会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明显是女子的房间，有很多塑料的藤萝装饰在屋子的空间里，绿色，很舒服的颜色。拉开窗帘，阳光洒在藤萝上，更显生命的色彩。跳下床，拉开落地阳台的玻璃门，看着阳台外的世界，发现他的车停在阳台外的院子里。一个女孩在往汽车边上的竹竿上挂洗过的衣服和毛巾之类。他开始想起来了，是那个小护工，想不到，她居然还会开车。楚庄不禁靠着墙抱着肩扯出些笑来。

薇薇晒完衣服，在阳光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转头看见阳台上的楚庄，于是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楚庄按着阳台的护栏，轻轻一跳就翻过栏杆，对着薇薇伸出了手：“车钥匙？”

“这么快就走？” 薇薇显然有点惊讶。

“那么，还要我谢谢你再走么？”

“谢谢倒是不用了。” 薇薇掏出要是还给他，“对了，问个问题，你车子里有一面很古老的镜子，是干什么的？”

“你看到镜子？”刚去开车门的楚庄猛地转过头来，脸色在变。

“是……啊，怎，怎么了？” 薇薇被吓了一跳。

“哦，没什么。”楚庄低头想了想，“你看过镜面没？有没有看到什么？”

“镜面那么残破，哪里看得清东西？就算看得到，也该看见我自己而已呀。” 薇薇有些不解。

“哦。”楚庄微笑了笑，钻进了车，“谢谢你，再见。”转眼间，他就发动了车子，往院外的大路开去。

薇薇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车子扬起的灰尘，双手叉腰地摇着头，幻觉，肯定是幻觉……

四·楚庄

银灰色的奥迪A8开在路上，不仔细观看绝不会成为亮点。

楚庄讨厌成为亮点的感觉。因此他选择奥迪A8。他觉得一个人太引人注目了，总会惹上太多的麻烦。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飞驰在高速公路上，两边是栏杆，栏杆外是悬空的山崖。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静静躺在副驾驶座上的古铜镜。这古老的镜子，早被岁月侵蚀得失去了光洁的本来面目，显得班驳。背面镂刻着一龙一凤，本有一红一绿两刻宝石，分别镶嵌在龙凤眼中，但现在绿色的已经失去。于是，那只原本栩栩如生的凤就成了没有眼珠的凤，似乎在对着看它的人翻着白眼。

楚庄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抓起了那面镜子，抽空看了几眼。班驳的镜面上，隐隐透出一张冷笑着的女子的脸，那脸先是有些冷艳，之后,那目光开始凶狠起来，她似乎要狂笑，然后，面上的肌肤如同被化学物质侵蚀了一般，萎缩，在片片剥落，渐渐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漆黑的鼻孔……

楚庄甩开了镜子，猛地闭上了眼。——手一抖，车子已经撞在盘山公路的栏杆上，幸好他又即使反应过来，才不至掉下山崖去。

他沿着公路不停地开，越开越快，如同疯子。这时早已不是高速公路，这已经是普通而简陋的山道，坑坑洼洼，奥迪车在坑洼里不情愿地颠簸跳动着，越开越远，渐渐，进入了一个几乎没有人气的森林。

这是一个阴暗的森林。开了一段，车子就再也进不去，地上全是厚厚的落叶，楚庄下了车，拎起一包工具，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他对这里似乎很熟悉，离车距两公里远的地方，树木稀疏起来，落叶也薄了许多，阳光依稀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林中的地上。

这里，居然有一些散乱的石碑，在地里埋藏得只剩个头，连字迹都几乎消失怠尽的石碑。石碑之后，是一个极大的微微凸起的土包。石碑边上，还有一些破碎的石人石马，这，只是个坟墓。

楚庄看着那些石碑，目光从第一块开始扫过，一直到第7块，那是一块最大的石碑，但已经平躺在地上。楚庄用力移开石碑，露出一个漆黑的洞，他打开了电筒，在头上套上了防毒面具，然后，慢慢钻入了洞中。

这是一个巨大的墓室。但空旷，只有一些精美的雕刻，显示着埋葬在这里的主人地位的崇高。所有雕刻上的装饰，本来该不会很低级，但，那些本该镶嵌珠宝的地方，早已成了空壳。楚庄如幽灵一般在墓室里走着，拐来拐去，在进入正室的地方，被一道石门堵住了。他站在石门前，屏息思考了许久，终于，还是按上了一边的机关——石门冉冉升起，迎面一股更加湿漉漉的腐烂气息扑来，里面更是黑暗。手电筒光线及处，可见地上只是一个很大的黑黝黝的深池，池中有腥臭难闻的东西在不停地咕噜噜冒泡。——这是个类似沼泽池的地方，估计是墓的主人为了防止有人进入正室才设置的。

楚庄盯着这个沼泽池，面上神情开始淡了下来，目光亦有些迷离起来。站了片刻，才用电筒照着一侧石墙，那上面有个洞，圆圆的洞。楚庄慢慢从工具包中取出那一面班驳的古铜镜，放在那一个洞中，那大小居然刚刚好。

然后，他再看了一眼这沼泽池，那沼泽池不停地翻腾着，似乎越来越激烈，黑暗中，充满了咕噜噜的响声，响声中渐渐有了一丝女子喘息挣扎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起来，继而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那漆黑的沼泽池中不停地有两只手一样的事物在张牙舞爪，它要抓边上的楚庄，它飞速地往岸边游来，楚庄脸上既是淡然，又是恐惧，他似乎在矛盾，那一双手不停地浮动着，笑声依旧刺耳：“楚庄！你以为将镜子放回原处，就可以使噩梦消失吗？不会的！不会的！你一直被诅咒，直到你死！”

楚庄闭上了眼，啪地合上了石门，往外飞奔，一直到了阳光下，才渐渐缓过神来。

——走回车内，尚且惊魂未定的他，目光扫及那副驾座上，赫然，一面班驳的古铜镜，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没有眼珠的凤，依旧翻着白眼一般对着他，似乎在不停地嘲笑他。

“不，是幻觉……一定是……”楚庄疯了一样抓起镜子，恶狠狠地抛了出去，然后，驾车飞驰。他再也不敢看那副驾座一眼，车子飞快地前进着，离开树林，上了盘山公路，又渐渐回到高速，渐渐过了关口，终于，又到了城市。他这才稍微缓了口气，目光渐渐移到反光镜上，他犹豫着，慢慢从反光镜看向那副驾座——那该死的古铜镜，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菲菲，你这么恨我……”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望着前面一辆装满钢筋的大货车，加大了油门。——恍然间，砰地一声，然后自己的车在倒退，只觉的一股锐利的痛楚，穿过了脑门，然后，天地间一片黑暗，再也没了知觉。

（下接）

五·菲菲

“楚庄，快点，我已经仔细研究过了，这绝对是一座有价值的古墓。估计至少是五代之前的。”菲菲背着工具包，在柔软的落叶堆上飞奔着，楚庄跟在她身后，几乎有点追不上她。

“我虽然相信你的眼光，但是……我还是担心这里面有实质性的东西吗？”楚庄玩味地笑着问她，“如果没有，今晚我会饶不了你……”

“死相，你能把我怎么样？把我吃了？”菲菲转头白他一眼，开始数那些石碑。

“我会把你关在这坟墓的棺材里，脱光你的衣服……然后……”楚庄邪魅地笑着，菲菲一把捂住他的嘴，狠命掐着他的脸道：“好吧，你不怕亵渎墓神的话……对我们盗墓的来说，每一个墓主就是这座坟墓的神，你难道真的敢太岁头上动土？”

“算了吧，这么多年了，你见过鬼吗？”楚庄已开始搬石碑。

……进入墓室，他们渐渐开始被眼前的华丽所震慑。

四壁镶嵌的珠宝，在强光手电筒的照射下闪着不可一世诱人的光。埋藏了这么多年，它们的光彩一点也没有减少。两人一面欣赏着，赞叹着，一边开始查看墓室的结构。这墓室很空旷，本来该摆着些泥偶，但泥偶已经腐蚀成一堆堆残破的断手断脚，由这些泥偶残碎的手脚来看，和秦陵兵马俑大小差不了多少。数量估计在上千左右。对一座没有被考古学家发现的古墓来说，这也是个恐怖的数目。

两人穿过残破的泥偶肢体，一直往墓道深处走。

珠宝，在他们眼里早成了泥石一样的东西。何况这里已属于他们。他们这样有经验的盗墓老手最喜欢的是珍奇的东西，越奇特越好。

于是，他们一路很安稳地到了那正室的石门前。

“你说，石门打开会不会有比如利箭之类的飞出来啊？”菲菲拉了楚庄一把，楚庄的手已经触到了按钮。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吧。”楚庄笑着，把她拉到身后，然后，按上了按钮。

——眼前只是个沼泽池，

沼泽池的对面，才是一个黝黑的大门口。依稀又有一条墓道。

“可恶，搞这样一个东西。”菲菲用电筒照着沼泽池。

楚庄也在沉默。这沼泽池四壁光滑，根本没有落脚点。看对面，也没有什么绳索可以勾住的地方。

“在墙上打洞，我带绳子过去。”楚庄拿起了工具，将绳子一端固定在可靠位置，另一端绑在腰间，拿起小钻孔器，在足尖可及处先钻了个大孔，硬生生抠出个可以伸入一只脚的洞来，再往一人高处又硬钻出个类似大孔，拿来抓手，于是，他迈出一步，探身往前继续钻孔，如此一步步艰难地过去，菲菲紧张地拽着绳子，在后头不时提醒道：“你小心点，如果累了就回来休息一下再钻。”

“我如果掉下去你把我拖出来就行了，反正现在有你在，有什么好怕的。”楚庄回头对着她笑，继续钻他的孔。身下是看起来平静的沼泽池，而这沼泽池貌似平静，里头似乎带了些神秘的力量，要将人扯进去，吞噬掉。

菲菲看了一会，见他一路无夷，也渐渐放下心来，拿手电四处照了照，突然看着墙上一个穴叫道：“这里有东西！”

等楚庄有惊无险地过到那边，把绳子固定住，自己又延着绳子攀爬回来，确定一遍安全。菲菲已去拿那个墙洞里的东西，楚庄也在看着，那是一面镜子，很破旧的古铜镜。背面是龙凤阳雕，龙眼处是一枚红宝石，凤眼处是绿宝石。镜子的正面也已残破不堪，几乎照不见人的影来。菲菲看着镜子，楚庄却依旧在看着墙洞，从里面拿出一卷金箔纸，上面是血红的字迹，古老的纂体。

菲菲笑着：“写了什么？高才生，看你的了。”

楚庄默默看完，不屑地笑了笑，解释道：“它说，这面镜子叫阴镜，是带着诅咒的。拥有镜子的一对情人，必须永世不得背弃，无论谁背弃了谁，只要被抛弃方再赋予更恶毒的诅咒，都会在对方身上实现。”

“还有这样的诅咒？”菲菲显然有了兴趣，“也就是说，如果你不要我了，我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你就下十八层地狱？”

“无聊，你还真相信呢。干我们这行的，首先就是无神论者，否则自己都被自己的生意吓死。”楚庄玩味地笑着，“好了，我们过去吧？”

“你说，如果你真的抛弃我了，我该怎么诅咒你呢？——我要别出心裁的。”菲菲一边走一边不依不饶，“我要诅咒你，不得爱别的女人，万一我死了，在我灵力的作用下，你会不自觉地杀死12个以各种理由爱你的女人，来帮我返魂，我要变女魔头，复活了找你报仇……我要一直活在你的灵魂里……”

“你越说我越觉得寒毛直竖，果然最毒妇人心啊。这样的东西也被你想得出来。”

“我已经很客气了嘛，能手里会有那么多女人爱你……”菲菲娇笑着回他。

墓室对面阴暗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两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长的墓道，一直没有其他东西出现，只是一条长长的曲折的墓道，这算什么呢？更要命的是，转了半天，空气越来越稀薄了，有窒息之感。

“算了吧，我觉得有点奇怪……”菲菲扯住了楚庄，“我们回头吧。”

“等等，你看……”楚庄指着一边，那边有微弱的光。

“墓室里会有光？”

“基本上自然界的光线只有太阳才能发出，任何东西所谓的发光都是折射了阳光才有的。但据说有一种神奇的宝珠，可以自己成为光源。”楚庄淡淡地说道，“刚开始观察这坐坟墓，我觉得近似五代十国时期的墓葬，据说，宋齐梁间出现过这样的宝珠……”

“你的意思是？我们找到了这样的东西？”菲菲有些激动，开始自顾自地往那个方向行走，“那这样的东西是不是价值连城？”

“菲菲，慢点。”楚庄紧跟着她，“女人见了珠宝，怎么都这么激动呢。”

菲菲娇笑着绕过一个弯就不见了身影。楚庄连忙也绕过弯跟上。刚绕过，听见菲菲一声凄厉的惨叫，长长的惨呼声刺破了这闷得几乎使人发疯的空间，楚庄脸色变了。

“菲菲！”他跑过去，迎面看到一堵石壁，石壁上并无特别之处，只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珠，正散发着柔和醒目的光芒，光芒所及处，可以看到下面一张类似于龙头雕刻的嘴，正对着走过来的楚庄。龙头两侧，是一对执矛的神像。而龙头下，菲菲正蹲在地上捂着脸痛苦地哀叫。

“菲菲！你的防毒面具呢？怎么不见了？”

“我——走到这里就突然感觉被一只手摘掉了，我很怕，很怕……很痛……楚庄……”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语音已开始不像，菲菲抬起脸，扑向飞奔过来的楚庄。刹那间，楚庄惊得差点将手中的强性电筒丢掉。——他看到了菲菲的脸，那还是正常的脸吗？已经成了沟壑纵横，如同腐烂的番薯，轻轻一碰，便可片片剥落。楚庄的手电光照在她脸上，看着那些皮肤，肌肉，一点点被化学物质侵蚀似的剥落，嘴唇内的牙齿都几乎可以露出来……

“你为什么不理我？”菲菲含糊不清地怒吼着，看着几乎是在后退的楚庄，“我脸上怎么了？告诉我！告诉我！”她的话语已经很难以听懂，因为她的嘴唇几乎已完全侵蚀。

“不，怎么会这样……幻觉，肯定是幻觉！”楚庄后退着，终于掉头就跑，菲菲在后面凄厉地尖叫着追他：“楚庄！你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啊！我求求你……”

楚庄的脚步没有随着她的叫声而停止，一直跑到沼泽池边，然而此刻却渐渐清醒过来。

“菲菲！”他又返回去，却看到更另他惊悚的一幕——菲菲连身上的肌肉，似乎都被侵蚀了，她倒在的上，沿着墓道爬着，每一步，都可以留下一道湿淋淋的印子，她显然已可以看见自己手上剥蚀的皮肤与肌肉，手臂上已可看见森森白骨，她依旧在挣扎着叫唤：“……带我走……带我走……”

楚庄走近了她，看着她抬起的那已不是脸的脸，迟疑了一下，忍住心头的惊惧，用带着手套的手去扶她，菲菲似乎很满意地发出喈喈的笑声，那笑容已十分狰狞。

楚庄用绳索捆住她的腰，把她带到沼泽池边。按着原来的方法想回到另一头去。

“菲菲，你坚持住，不要掉下去！”

菲菲喈喈地笑着，不断地点头，才经过五个踏脚坑，已抓不住绳索，滑了下去。她在池里挣扎着，凄惨地叫着，然而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引力要将她拖下去。]

“救……我……楚庄……”

楚庄看着那似乎深不见底的沼泽池，犹豫着，终于迟疑地伸出一只手，想去拉她。然而迟了，菲菲已只见一颗头，一双手，她终于凄厉地狂笑起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救我……你会遭到报应的……我恨你！你一开始就不想救我！……”楚庄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沼泽池吞没。

那一双手，似乎一直在他眼前用力摆动，渐渐地，就没了任何痕迹……

他耳边，也似乎一直回响着那几句话：“你会遭到报应的……我恨你……”

（下接）

六·结局

楚庄在头疼欲裂的感觉中睁开眼，这种疼痛似乎要将人撕裂，他很迷茫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莫非，是在忍受炼狱的煎熬？

“五天六夜，心电图总算正常了。”眼前有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白色的护士服,遮了半张脸的白色口罩。楚庄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仔细想了想，是薇薇，那个多事的小护工。

“你……能说话吗？”薇薇的眼神里有焦虑。

“噩梦……”楚庄闭上了眼，努力地去回想一下那天的情景，他依稀记得自己驾车撞上了前面一辆大货车，那大货车上，装的是满满的钢筋。他总以为这样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为什么还活着？他努力想伸出一只手，去摸一摸剧痛无比的头，然而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努力了老半天，才使自己稍微动了一动而已。

“凑巧啊，你被送到这家爱心医院来了。”薇薇似乎自言自语，“我听当时的目击者说，你的车飞快地撞上了前面缓行的货车，但是，恰好你即将撞上去的时候，货车也开始加速，因此，撞击力小了好几倍，一根特别长的钢筋穿过玻璃，刚好穿入额头，虽然伤害了你，但是也等于救了你的命——因为这样的阻力更大，导致没有造成其他部位的伤害……好险，真的好险……”薇薇合了合眼，似乎在替床上的楚庄回忆那一幕。楚庄是记不起那一幕到底是怎么样的了，令他十分懊恼的是，他居然还活着……

“我……我说我是你的家属，在手术单上签了字……你别生气啊。”薇薇见他开始爱理不理地看着她，心里有点毛毛的。她哪里知道，此刻楚庄最头痛的问题是自己居然死不了……

他在心底默默地叹着气，死不了，那就先活着再说吧。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诅咒，他一定不会活得这么痛苦，这么走投无路。

……日子无聊地过去，薇薇是很细致的人，虽然有时候她会被楚庄气得几乎发狂。薇薇发现，楚庄很有背景，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过。薇薇很想问问他的事，但到现在为止她除了知道楚庄登记在医院的那些资料外，就没有任何其他。而且，他从来没有亲友来看他，也从不见他去联系哪个亲友，他似乎一直喜欢沉默，一直独立行动。

现在，薇薇看到楚庄在医院花园里独自靠着紫藤花架下的廊柱发呆。她看着楚庄似乎在看着眼前草坪上活动的人，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蹒跚着和陪伴他的大人玩球，那球骨碌碌地滚到楚庄面前来，小孩子雀跃着，追着球，却扑倒在草地上。

薇薇吃了一惊，然而她惊讶地发现楚庄居然去扶起那个小孩子，把球还给他，蹲着和他说话，直到那小孩子的家人过来道谢，才摸摸他的头微笑着走开。——他如此冷漠，居然会对一个小孩子这么友好？

楚庄回来的时候，薇薇忍不住问他：“你认识那个小孩子吗？”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她知道楚庄不会理她的。

然而她还是猜错了。

“不认识。”楚庄居然和认真地告诉她，然后，盯着她问道，“你一直在看？”

“恰好看到么……”薇薇躲避着他的目光。

“那小孩子的眼睛——得了什么病？”楚庄居然又问。

“你看出他眼睛不对劲了啊？——似乎是角膜白斑，先天的，就等着有人捐献眼角膜了，不然，迟早会失明的。”

楚庄沉默了一会，才哦了一声，然后道：“你的意思，只要有捐献的眼角膜就可以治好？”

“是的。——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楚庄突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次日，薇薇几乎是火冒三丈地冲进楚庄的房间。

“你疯了？你要去签署了什么该死的协议啊？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捐献出去？有你这样的捐献法的吗？你好歹等到临死……”薇薇说到死字才住了嘴，“见鬼了，一定是见鬼了，医院居然会同意……居然把通知发到我手上！居然说我是你唯一的亲属？”

“因为我威胁他们，不签我就自己毁去……”楚庄靠在床栏上，抱着肩微笑着看着暴怒的薇薇，“你本来就不好看，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狰狞？”

“可是……你下半辈子怎么办？你肯定疯了！……”

“你不是我家属吗？你养我啊……”楚庄依旧浅笑，“——你还是去签字吧。”

——薇薇开着车子，接楚庄出院。偶尔侧目，看一眼边上一直沉默的楚庄，在心底叹着气。

——我肯定也疯了，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怎么会接这样的人回家？可是，我难道不该接吗？以后，他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很想问为什么。”楚庄终于说话了，“其实理由很简单，见到那个小孩子，我想到我小时候……”

“你？”

“我六七岁的时候，和他一样。但是，我没有父母。我的父母是因为这个疾病才丢弃我的。”楚庄吸了口气，“后来，一直照管我的一位孤儿院的大叔因病去世了，他临死签署了那份捐献协议，他曾叮嘱我要活得有出息……后来，我研读历史，考古，的确一直很有出息……但是，我走错了路。我讥笑那些没有能力的考古学家，我脱离了他们，然后，一直走我自己那条错误的路……而且，因此，害死了我最爱的女友……”

薇薇听到这里才吃了一惊：“害死？为什么？”

“我们在一座墓室里，她中毒了，我没有救她出来……”

“可是……古老的墓室随时会有奇怪的事发生，她中毒死亡，也不算是你害死她的……”

“不，你不会明白的。”楚庄苦笑了一声，“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魂么？”

薇薇忍不住笑了：“打死我也不信，我是护士，我只会想怎样让一个生命活下去，就算有鬼神，我也要和它争。”

“我也不信。可是，的确有很多奇怪的事，使你不得不怀疑起来。”楚庄又开始沉默。似乎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

“你不会真要看护我一辈子吧？”他突然一脸好笑地问。

“我……这个，啊，不可以吗？”薇薇脸开始红了。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暧昧。

“但如果我不接受呢？”他突然又问。

“啊？那你怎么办？”

楚庄沉默了一下，道：“车子后备箱里，有一个大信封。你帮我保存着，里面有些东西，你替我保管吧。——不介意的话，你今天先把那个信封放回家，然后陪我出去兜风，好不好？”

“好的，反正我今天换班休息。”

——过不了多久，两人就飞驰在城外的高速公路上。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

“这里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上盘山公路了……”

“我可以感觉到。”

“天啊，我虽然早就考了驾照，可从来没有在盘山公路上开车过，好恐怖啊，一边就是悬崖……”薇薇边开边兴奋地说话。

“你开到一棵大樟树的地方停一下，好不好？”

“好的。”

薇薇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樟树：“到了，然后？”

“然后你去帮我折一段樟树的根，你出去就可以看到，那棵樟树很多根都露在外面。”

“做什么用啊？”

“樟树的根有奇特的香味，以前——她很喜欢到这里取一段根去留念。今天是她的忌日。”楚庄淡淡地说完，就合上了嘴。

“哦，你等会。”薇薇钻出了车子，啪地甩上了门。楚庄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叹了口气。

“再见了，我一直让人失望……”他摸到了方向盘，然后，坐到了驾驶座上，凭着多年熟悉的感觉，启动了车子，踩上了油门……

薇薇蹦跳着往那棵樟树跑，突然听到了汽车声，然后，就看到那辆车疯了似的往前开，她尖叫着，飞快地追着那辆没头没脑的车，然而哗啦一声，车子撞破围栏，往一边的山崖下翻滚着摔了下去……薇薇跪在那个掉下去的地方，对着山崖歇斯底里地哭喊，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然后，滚滚浓烟就翻腾着涌起，在她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翻腾的火光，和浓烟……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薇薇哭叫着捶打着地面，直到眼泪流尽。

——在丧魂落魄的日子里过了好多天，薇薇终于想起那封楚庄留下的信。

里面，有巨额的银行存折，有房子的钥匙，有他的地址，身份证，以及一些重要的东西。还有一页纸。薇薇在看那页纸：

“……对不起，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估计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我是个拥有罪恶灵魂的人，我害了许多人，干了很多恶事。

你估计猜不到，我只是个依靠渊博的考古知识盗墓的人而已。这一点，我已经罪无可恕。我和我亲爱的菲菲，干了不知多少罪恶的营生。她死了，死在一昨邪恶的古墓。然后，她利用那一面该死的镜子，留下了一个邪恶的诅咒，她使我莫名其妙地杀了11个女人，因为她说过，杀完12个，她将会以恶魔的身份复生。——你是第12个，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杀死你。死者都被确认为心肌梗塞了，可我的确不知道怎么杀死她们。——或许，真的是荒唐的鬼魂的力量，我只是单纯的和她们缠绵了一个晚上而已。我知道，我如果再和你接触下去，第12个死者，也就是最后一个，就是你。我不敢想象诅咒圆满成功会带来什么后果，我只有消失。

有关我的过去，请你拿着这一封信里的所有东西，去交给司法部门。如果他们觉得很荒唐，那你就自己留下吧。这里有我罪恶的积蓄，有我家宅的钥匙，有我贮藏收藏品的地址，还有所有能证明我的确来过这个世界的一切……

别了。楚庄，7月17日”

7月17？签署协议的前一天，薇薇怔怔望着这一页纸，泪意已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