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内俱焚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一　心冷　　皓月当空，朔风寒冽。　　风月亭下，尹月痕痴然而立。从清晨一直到明月高悬，如一墩雪人般没有思想，一动不动，即使两腿酸得麻木冻得无了知觉，依旧不动寸许。　　石亭依旧，世事全非。风月亭犹若一位饱经世事沧桑的古稀老人，寂寞而倔强地屹立在古道之旁，静静地看着这个繁华尘世。四周的皑皑白雪，深达尺许。世物凋落，茫茫雪地中惟有几株稀疏的梅树枝梢上绽放的艳红花儿吐着芬芳，方使得这清冷寂寥的冬夜有了一丝的暖意。　　尹月痕一袭粹白衣裳，比这四野的白雪还要洁白，夜风拂起她素淡的裙袂轻舞飘逸，绰约生姿。她还年轻，但催心的相思之苦却使得她如花的面容，早已悄然印上了岁月的浅浅痕迹，然而依旧妩媚而清秀，只是一张粉脸上此时此刻却布满了愁容，在这冷淡的月色耀照下显得毫无血色，格外的惨白。　　雪早已止了，天空澄澈，月华流转，她就这样痴痴地站在冷风孤亭下。她在等，在等一个人，一个让她心甘情愿白白蹉跎了十年青春韶华的人。那个人，是她朝思暮想的结发夫君云清风。但这次，却不是等他回来，而是——杀了他！　　云清风，一个痴情女子挚爱地等了你十年，初衷的情愫连一丝都没有改变。而你，为了那虚无的名利竟轻易地负了十年前许下的誓盟，撇弃糟糠之妻，娶了当朝的如原公主，做了地位显赫的驸马。如今无比尊荣的你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那句重誓，却亦是轻如流云的只言片语么？

　　二　旧情　　冷月渐渐升高，寒辉倾洒。尹月痕秋水般的明眸深处印上了一个人。那人在清冷月色下步履潇洒，飘然而来。尹月痕的心底蓦地一紧，身体微颤，是寒冷还是激动？　　天寒地冻，只到此时，尹月痕方始惊觉自己的手脚早已被冬夜的寒气冻得僵直麻木，所幸有真气护体，四肢未致冻坏冻伤。她暗运内力不消片刻便驱散尽了侵入体内的寒气，但全身上下仍是觉得很冷。手冷脚冷，手中的长剑更冷，然而这些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心冷，才是真正的寒冷呵！即使内力精湛，身着数件上好的御寒冬衣仍是不能温暖一分。　　奄忽之间，那人已至近前，于数丈开外止住了脚步，傀然独立，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尹月痕注目观瞧，如水月光下，这人年约不惑，一身锦衣绣袍，身材魁岸，手执折扇，而在这寒冽冬夜里执扇在手，必是所使的独门兵器。　　来人轻展折扇，举手投足间洒脱超然，意气风发直令人望之痴迷。尹月痕不加猜测，已是知晓这男子武艺高绝，更胜昔年，方才他所履及的雪原毫无足迹，似未有人经过。“踏雪无痕”如此臻至化境的轻功足以证明了来人的内功造诣已是登峰造极。

　　“痕儿，近来可好？”来人先开了口，和声问候。　　好熟悉的声音，仿若一缕春风吹拂过面颊，暖人心扉，而就在十年前，尹月痕每日里也总是听着这温润的声音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十年了，一切的美好新鲜若昨，却又极是遥远的过去，不可捕捉。尹月痕心中一动，泛起波波涟漪，道不清是久违的激动还是潜藏的愤怒。她双手紧握，指节颤抖发白，手中的那柄断情剑在这寒夜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而这剑却是前几日花了她的全部家资买来的，特为今晚之约。　　今晚之后，一切都将过去了，也将不存在这世上了，那么，那些身外之物，浮华之念，留着又有什么益处呢？生不带来一丝，死不带去一毫，又何必太珍惜？而这些，更如尹月痕的一生情愫，没有人为之珍惜。没有，连尹月痕也对此死心而绝望了。　　“我好么？呵呵！”尹月痕冷冷一笑，极是苦涩，“这十年来我日日食不知味，夜夜寝不安稳，不求你载誉而回，只愿你平安归来。可怎知苦苦等到的却是一个背誓弃盟已为人夫的当朝驸马。我好吗？你当知道我过的到底好是不好！”她语意平淡，却振振有词，如一把把锋芒直扑向云清风。　　云清风面无表情，毫不动容，仍旧静若止水：“前几日接到你的信函我本不想来，但几经思索还是来了，正好也作个了断。” 　　“了断？”尹月痕冷笑，“自从得知你做了当朝驸马之时，你我之间就再无任何瓜葛，何来了断！” 　　“我……”云清风无心辩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诚然如此。假若你无权无势，就会被世人不当人看而到处饱受凌辱。当年我一个人独自漂泊江湖，其中所受之苦岂是常人所能想象？”他摇了摇头，又感怀道，“后来幸得遇到公主，她不嫌弃我，帮我，也给了一切，才使得我做了一个真正可以扬眉吐气的人……” 　　“所以你就负了当年的海誓山盟而娶了公主？！”尹月痕打断云清风的话厉声责问。　　“我不想改变什么，也不想掩饰什么。”云清风缓缓吐出一口气，作了决定，“此次之行只为做个彻底的了结，我会给你一定的补偿，以作我这许多年来对你的亏负……” 　　“亏负？哈。你拿什么补偿，凭什么抵偿？”尹月痕怒目诘问。　　“我会给你一笔白银……” 　　“白银？哼！钱财算什么东西？”尹月痕愤然截断，“你以为金钱能解决一切吗？” 　　“金钱不算东西。”云清风语无波动的心说到钱财时顿时兴奋了起来，“但是有了它后，你就可以随意买仆婢侍侯左右，置田地不劳而获，造丽舍尽享荣华，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哈哈哈……”尹月痕怒极反笑，“不错，金钱是可以买到许多穷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与富贵，但是它可以买回我这十年的青春韶华吗？难道它可以抵偿你所亏欠我的真情之万一吗？它可以吗？不，它不可以！” 　　云清风全不理会尹月痕锐如针芒的话语，淡淡一笑，道：“我所能做的只能如此，至于你怎么样对待我，我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但是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感激我当年所付于你的补偿是何等的美好。”说到此处，云清风竟有些自我陶醉起来。　　“美好？将来？”尹月痕心中怒意盛极，握紧断情剑的手冰冷发抖，“呵！在我眼里什么已不再美好，也没有将来。至于你要补偿，那你就拿你的……命来偿还！”话未尽，剑气已动。

　三　　挥剑　　断情剑如一泓清泉“嗡嗡”出鞘，继又似箫音掠空，直刺向傲立雪地中的云清风。　　云清风淡然一笑，目视急速扑来的寒芒毫无慌色，足微点，身若翩鸿后跃腾飞，顿即稳稳地立在不远处的一株梅树枝梢上。　　“痕儿，你忘了吗？你的‘清风剑法’可是我传授于你的，试问徒弟岂能高过师傅？”云清风悠然自闲。　　“杀不了你也要杀！”尹月痕双眼圆瞪，一剑击空并不灰心，剑转偏锋。但见她执铗飞身而起，剑御寒风，愈显凛冽，剑光如闪电般迅速迎头劈向梅枝上的云清风。　　“不知所谓！”云清风冷冷一哼，运起手中折扇潇洒自如。折扇虽为檀木扇骨，但击打在精铁所制的三尺青锋上却如铁骨一般，毫无损伤。　　铮铮铮……顷刻之间，两人凌空拆过数招。云清风原本几招内便可击败尹月痕，却因尹月痕心念俱灰，誓死相搏，自己处理得稍有不慎便会伤其性命。此次赴约他只为了却前尘，并不想伤人性命，而她更是自己曾经相诺的结发妻子，虽然两人此时已在生死对决，但毕竟同甘共苦、生死相许过，岂会忍心痛下杀手？　　夜凉如水，寒风凛冽。月华若霜，白雪空茫。　　清月下剑光扇影，朔风里人飞衣舞。　　寒风撕开雪夜悲凉，半空中两人飞上舞下，只可怜那数株梅树被折腾得摇撼颤抖，积雪纷洒，那傲雪的梅花亦经不起两人的蹂躏，纷纷散落下来。红梅傲骨，落在雪地，有如点点鲜血，如同敌不过岁月摧折的红颜坠落风尘，香销玉陨。　　尹月痕凌空身形一拧，娇柔身躯径直撞向云清风迅疾挥舞的折扇，待得近时手中长剑猛的一斜，直刺向云清风的咽喉，欲瞬间毙其性命。　　云清风悚然一惊，她不惜拼却重伤甚至一命的危险来取己性命，这明显是在与自己拼命啊！痕儿，你难道当真对我恨之入骨了么？你可知道，这十年来我真正的苦楚，那些纠缠身心的种种恩仇又怎么能轻易弃下啊？　　云清风心念电转，却不容多想。他慌忙敛起心绪，身形灵巧一斜，恰恰避过了尹月痕势如潮汐拍岸的一剑，同时抽回折扇，免得伤了她。哪知尹月痕心有不甘，足点梅枝凭空折身，御剑如风，一柄断情剑使得铮铮作鸣，九式“清风剑法”更是被舞得雪飞乱空。　　云清风眉头一皱，折扇连拒数剑，瞬息化去致命数剑。即又折扇绕手两圈后回至掌中，“啪”地一声折扇打开，微扬，斜掠，于尹月痕身上轻轻一拍，道一声“走”，尹月痕便如断了线的风筝直坠下去，却是平稳地落在雪地上，毫发未伤。　　关键一击，云清风还是念及旧情，不忍轻下杀招！别离十年，两人间的情谊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淡却的，毕竟曾经真心相爱过。　　云清风飘然落地，背对着尹月痕。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物，扬起道：“这是一百万两银票，权作我这数年来对你亏欠的补偿，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若是再次相遇，也只是未曾谋面的陌路人。” 　　尹月痕缓步上前，心如渟渊：“桥归桥，路归路？百万两银票，素未相识过？呵！是啊，这个补偿倒是足够了呵。”说话间已然到了云清风的身后，伸手接下了云清风的一百万两银票。　　突地，一股隐然而强烈的寒气如暗涛汹涌般猛地卷起千层浪涛，撕碎了冷夜的寂寥与旷远。云清风业已感到一道锐利寒流直逼心腑，但神情却依旧从容，身形奇诡之极地瞬间移动，不知何法已然转过身来，同时食、中二指亦夹住了挟风挥来的冷寒锋芒，凛烈剑气顿时消弭殆尽。　　形势急转直下，云清风以惊人深湛的内力遏制住了尹月痕突击的绝烈杀招。尹月痕未曾想到如此决绝的狂然袭击竟会被云清风轻易化解，亦反客为主克制住了自己。她一惊，施力推剑，长剑纹丝不动，无奈之下使劲回夺长剑，亦是不动分毫。　　“痕儿，我说过，你的剑法是我所授，试问你可胜得了我么？你别枉费心机了，下次再这般可别怪我手下无情！”云清风冷然一笑，双指松开了断情剑。“告辞！”说完转身欲走。　　尹月痕纤手一扬，方才从云清风取得的一叠银票“呼啦啦”的全飞上了天空。一手荣华顷刻间撒满雪夜，与素白雪色融为一体。　　繁华乱飞飞满天，倩人嗤笑笑清风。世间的名利浮华，到最后，竟不如一缕风烟来得真实而美丽。　　“你！”云清风错愕莫名，他看着飞舞的银票如割肉般的心疼。　　“我？我怎么了？”尹月痕凝视着夜空飘散的银票，满是鄙夷与不屑，“你心疼了？这钱已归了我，我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哈哈哈，钱似粪土还不如一缕清风来的干净，那么，何不妨让它们就此乘风而去！” 　　“好！好！好！”云清风连说三个好个，怒极，一甩衣袖，万分痛惜却又无可奈何，“随你！告辞！” 　　“等等！”月痕看着云清风转身，一时慌了，伸手阻止，似有万分的不舍。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未了的吗？”云清风脚步一滞，并未回身，冷冷地问。　　昔年的鸾俦燕侣暌别经年后重逢，相隔咫尺，竟已远若天涯般遥不可及。

　　四　牵手　　月悬中天，清辉流转落在了尹月痕恬淡的脸上，静谧安宁。她缓缓阖上了双眼，感受着这冬夜的清寒与祥和。渐渐地她的眼角竟溢出了珠露，月华投在了上面，折射着流光的璀璨，直令人心寒而情动。她嘴角翕合了一下，十分痛苦的样子，似乎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而这个决定，更使她心痛如绞。　　尹月痕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月夜下冉冉飘旋，而后冰凝散失，多年间埋藏在心底的情愫，刹那间在夜月下散放开来。“还记得我们当初在风月亭下许的那个誓言么？”她如痴如醉，岁月仿若一下子回溯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时候。风月亭下，百色花前，少年执着少女的手，对月启誓：　　百花作媒，明月为鉴。我云清风愿意牵着尹月痕的手，不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都会照顾她，爱护她，一生一世，永不离弃。若违此誓，五内俱焚，不得好死。　　那时，他们年少轻狂，也为彼此的爱情热烈地挥洒着青春。往事流水，汹涌澎湃，倏忽决堤，在云清风的身体里疯狂流窜。他怎么会忘记呢？怎么会！那些沉年的甜蜜与幸福是无论经年也不会轻易磨灭的。不会。　　尹月痕心境祥宁如夜下的落雪，轻盈淡柔。“当年你说，你说无论富贵贫穷，生老病死，都不会弃我。而且……”她顿了顿，睁开眼哞定定地看着云清风，脸颊泛起晕红，“你当时牵着我的手，许下承诺，一生一世都不会负我的，你会与我日日夜夜携手到老，你还记得么？”尹月痕叹息，咬着嘴唇道，“现在，你若执意要走，我不再阻拦你，可你能否再牵一次我的手，最后一次？” 　　云清风陷入思索，忽地一甩脑袋，把那些萦绕心际的陈年乱绪甩去，转过身来，面对着尹月痕，一笑：“往事只是往事，没有必要再去记得了。” 　　“呵。有些事注定会忘记，而有些事却是一辈子也忘不掉。”尹月痕双目如电，直欲射穿云清风的心灵，“我们今夜之后就成了陌路，你难道连我的最后一个愿望也不肯答应么？” 　　“既然结束了，这些岂不是多余的吗？”云清风摇了摇头。　　“那好！”尹月痕声音一厉，“今晚你如约而来，我也会去驸马府回访你与令夫人的……”尹月痕心中一滞，若不是世事无常，云清风的夫人便是自己，可如今物是人非，自己再也与他无了关联，哪怕最普通的朋友也不可能。　　云清风看着一脸凛然的尹月痕，猜到了她将会对自己的家人有何不利，忙喝道，“我的事不要牵扯我的家人，更不许你伤害公主！”　　　“呵，我说伤害她了么？”家人，这个词本当是自己与云清风共同拥有的啊！而如今，却属于了别人，与自己再无相干的人。尹月痕银牙咬了一下朱唇，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苦寒的冬夜，脸颊上竟渗出密密汗珠，“我只是希望你能再牵一次我的手，一下……也好。” 　　云清风思索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好！我答应你！”他知道自己若不答应尹月痕的请求，她一生一世也会缠着自己的。她是个倔强的女子，从一开始与她认识，便知道了她的脾气。自己亏欠了她太多太多，此来已不愿再让她觉得自己亏欠她更多，而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只是希望她就此断了旧情，从今以后大家都好好地过着属于各自的生活。可最后，还是拗不过她而答应了她的要求。其实，自己的心底是不是还舍不得这个楚楚爱怜的女子？　　云清风移步上前，缓缓地伸出右手，心下毫无警惕。尹月痕已不会再对他发难偷袭了。他是如此的了解她呵，她也如此的了解他，只是，为什么越是了解彼此的人越是陌生？　　尹月痕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握上了云清风的手，两手相触，一股久违的温暖流入了彼此的心涧。可是，两人之间已有了陌生的隔阂，又怎么可以融合呢？他们都很明白，却也只是这样的静静地相牵着手，没有说话。　　一声轻响，尹月痕的长剑脱手跌入雪地，发出了她心灵深处最忧伤的叹息。今此离别后，谁还会呵护她？还会珍惜她？难道，早已消逝的似水年华真的只是女子眼角的一滴泪珠么？那晶莹而凄楚的一滴泪水呵，谁来为你拭去伤愁的浅痕？　　一阵寒风吹过，云清风蓦地一惊，立时清醒过来，缩回了手，颞颥地道：“痕……痕儿，好好照顾自己，珍重！”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尹月痕看着离去的云清风，静默不语。她依然沉浸在方才的幸福中，只是，体内突然生出的剧痛迫得她一阵抽搐，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了与心爱的人相守一生而多年独自一人强撑着的信念，终在肠断心碎的顷刻间如塔坍塌，不再回复。而废墟前，只有孑然一身的女子在徘徊游移，寻找着昔年时印下的却已然残碎的美好记忆。　　夜色凄迷，雪华清濯。寒梅幽香轻摇飘荡，流溢着繁锦年华的烂漫。尹月痕正如那盛放的梅花，高洁清幽，不染烟尘，那一缕缕的冷香，飘逸在尘间，令寒月自惭，使落雪汗颜。可，这刹那的芳华终究只是瞬间绽放的烟花，美丽之后终将消逝在这漫漫雪夜里。

　五　誓言　　云清风终于了结了他与尹月痕纠缠不清而又必须解决的情事，满心欢喜地向回走。他急切地想见到如原公主，今后一辈子相守的女子。　　离了风月亭不远，云清风忽地觉着自己的体内一片燥热，起初并未在意，只道是自己因为解决了一件乱事而有些兴奋，但旋即脏腑开始隐隐作痛，后来愈来愈烈，渐次翻江倒海疼痛不止。脚下的步伐也没有了方才的轻盈，雪地上印下了深沉凌乱的脚印。　　怎么了？自己练武多年，风寒不侵，而且极少生病，今天为何如此疼痛，令人难以忍受？　　云清风额角冷汗涔涔，背心寒凉。他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月光照射在他惨白的脸上愈显狰狞。　　云清风体内的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遍布了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根神经。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寒风掠过，扑打在了云清风的脸上，他一个战栗，面寒如霜，状若死色。　　不可能？！　　他突地转身，望向风月亭。那里，月光洒落，雪映清光。夜色里，梅花绽放，尹月痕俏立雪地，展开纤纤玉手，盈盈微笑：“夫君，你说过，你要牵着我一辈子的手，你忘了么？来呀，来牵我的手啊。” 　　云清风大惊失色，慌忙展开自己的手掌，曲线交杂的掌心赫然绽放着一朵赤红花心。　　——五内俱焚！　　五内俱焚，天下奇毒。只要中了此毒后无解，五脏俱毁如火焚烧而亡，令人不得好死！　　自己怎么中毒的？谁下的毒？难道是尹月痕下的吗？可她怎么下的？　　云清风思绪混乱，五脏如焚，面容扭曲变形。陡然间，恍然大悟。　　尹月痕约会云清风前，已是下了杀心，她自知根本敌不过云清风，可又怎么甘心自己数年的等待，只是一场无涯的痛苦终结呢？而以后，更是要孤独寂寞煎熬终生。她不甘！尹月痕怎么可能安宁快乐的度过一生呢？自己不能，云清风也休想能！于是她从江湖秘教中辗转购得了天下奇毒“五内俱焚”。云清风既然辜负了他自己当年所发的誓言，那么他也必须要为自己的誓言偿还。　　果然，尹月痕未敌云清风，而在云清风欲走时，她便将藏于口中的“五内俱焚”剧毒丸囊咬破，再以内力运至掌心，在他们双手相握的瞬息，“五内俱焚”奇毒便悄无声息地传入云清风的掌心而盈满身体。　　‘五内俱焚“只有发作时才显示出毒性的症状，而那时，已是万劫不复。　　云清风思及至此，惊骇恐惧，眼神怨毒地瞪着笑吟吟地尹月痕。　　“夫君，我在奈何桥头等你，等你……”尹月痕身如轻烟般袅袅升起，飘飞而去。　　云清风剧痛钻心，目光恍惚呆滞，他看不清那是寒月流辉，还是雪梅散落，但尹月痕的话语却是真真切切的。“夫君，我在奈何桥头等你，等你……” 　　等你？谁又在原地等我？我们已然离开了原地，不也是错过了很多年了么？碎锦的年华，是否会记录下我们曾经绮美的许诺？　　我流浪在了尘海，每日思念的尽皆是你啊！痕儿，你知道么？我每日忍受着羞辱、唾弃等万般寒苦，只是为了给你将来的幸福啊。可是，这个万恶的世界，哪有我们幻想中的那般温暖？我不得已抛弃了你。　　抛弃了当年的誓言，使你孤苦多年。欠下你的情怎么可以偿还？也好，就由那当年的誓言来偿还我对你的亏欠吧。　　你无论怎么对我，我都不怪你，也不恨你，只是，我依旧——爱你。　　云清风笑了，扭曲的脸笑了。却是笑的释然，笑的淡然。

“夫君，不！夫君，你不要走！”这几日见着忧心忡忡魂不守舍的夫君云清风，如原公主很是担心。今日看他独自一人闷闷出门，一时好奇便跟了出来，未曾想跟丢了他，辗转寻觅终于找到了云清风，可一切已然结束了。　　再见到他时，云清风身形委顿，血涌如注。如原公主奔跑如飞地扑向云清风，“夫君，你不要丢下我啊！”云清风此时已不能再作任何回应了，他什么也听不到，更看不到抱着他哭泣的如原公主。　　“夫君，你说过……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怎么食言了啊？夫君，你说话呀，说话啊……”如原公主声嘶力竭，凄厉的悲哭响彻了寒夜。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冷，整个世界越来越暗，越来越冷。这个世界，怕是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给予她一丝的温暖了。　　寒冬雪夜，凄凉凛冽。云清风五内炽热的燃烧，在这坼寒的雪夜里发出灼热的光华。这夜，这雪，这月，是多么的纯粹洁白啊，没有了尘世间的一点污浊。　　云清风的眼中，澄澈明净，如同漫野的落雪素洁纯净。　　远山寂寂，疏星点点，月光溶溶，落雪茫茫。　　云清风心神恍惚，喃喃道：“痕儿，等我，等我……”从此以后我会牵着你的手，生生世世不再放开，不再使你伤心。　　云清风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赤红的花心居然慢慢淡去，顿时愕然，怎么回事？难道“五内俱焚”的毒解了么，还是根本没有中毒？但五脏六腑怎么还是那么炽热而疼痛如绞？恍惚间，他眼神迷离，重重粹白滑落，掩盖了他视野里的一切浮华，流光穿越，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纯真年代。　　风月亭下，百色花前，少年执着少女的手，对月启誓：百花作媒，明月为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