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十年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多年前，我对一个女人有过一个诺言。行走多年，经历过很多事，大多忘了；路过很多地方，大多忘了；见过很多女人，大多也忘了。唯独那个女人，那个诺言，不敢遗忘。当孤月长空，声绝于耳之时，总有一个人静静蹲坐着，倚着一棵老树，光秃秃的，旁边横着一把剑，剑鞘末端的金属片泛着黯黄的月光。

是的，那个人是我。我在想着那个女人与对她的那个诺言。想她的时候很美好，仿佛枯树重新焕发生机，月也不再孤独，有群星作伴。而心情也不再惆怅，思念也不再煞人。而她，仿佛就在身边，在我依靠老树与月对望的时候。

很多年之前，我想过轻生，而且也确实实施了一回。我选择在她出嫁的那晚，在一个孤月当空一棵老树下，我选择上吊自尽。就在我踢翻脚上的垫石时，她出现了。适时树枝也断了，我摔在草丛上。一切正如我所料，枯枝，下面事先铺着厚厚的稻草，这样的准备，既能将事情推到高潮，又能在关键时候嘎然而止，将伤害降到最低。

她落泪了。泪珠闪着月光，更加晶莹剔透。她身子本来单薄，陡然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她抽泣着，时断时续。

那晚更多的情景的大多忘了。只记得她要我送她回家，路上她说了许多话，我大多也忘了。只记得一句：十年不见面，如果你还爱我，我就嫁给你。

我了解她的性情，说出的话任谁也改变不了。我答应了：十年之后，我必回来。那晚之后，我销声匿迹，行走江湖，拜师学艺。想她的时候，我会停下来，找一个寂静的地方全身心的投入到思念之中；想见她的时候，我就杀人，杀人时的快意与之后的负罪感能够有效的遏止我想回去见她的冲动。我宁愿杀人，也不能打破我答应她的诺言。

于是很多人无辜惨死在我的剑下。我答应过师父，不可轻易杀人。于是每每想见她之际，我总是随意闯进某个贼窝或者山寨，肆意的污辱、大声的挑衅，把我对她的思念的情愫以另外一种形式淋漓尽致的发泄在他们身上。等他们杀机四起的时候，我便可放心尽情的大开杀界。每杀死一个人，我想见她的冲动便少一分。等尽情过后，人也差不多死光。我便开始忏悔，祈祷上帝能因为我的虔诚的忏悔让他们都上天堂享福。忏悔过后，我便可回复平静。不再有负罪感，也暂时抵制住想见她的念头。

日子久了，我的名声大噪。人间传闻，一个孤独的侠客，四处奔波为民除害，总在孤月当空之际直捣贼窝，一举歼灭，且仗义不留名。于是，一个关于我的称号不胫而走：孤月侠。于是百姓欢呼了，贼盗们心惊了。他们的窝点越来越隐蔽。无奈之际，在我思念之致想见她的时候，我杀起了贪官污吏。每个月总有一两顶倒霉的乌沙帽横吊在公堂正大光明的横匾前，他们的首级，总是被我浸在茅厕里。以至百姓们都有这样一个习惯，当半夜听到某个官员的府第里传出一声尖叫，第二天无不奔走相告，拍手称快。于是关于我的另一个传闻在人间悄悄的传开了：孤月侠是上帝下派到人间的天使，手刃贪官污吏恶贼大盗，保人间平安。甚至更有传闻，孤月侠贪采花贼都不放过，是中青年妇女心目中的保护神，缪斯。。。

我听了很是纳闷。我没有专门挑采花贼的杀啊？哪来这样的传闻？最多可能在我杀的人当中刚好碰巧有那么几个是，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甚至一度想站出来澄清。后来的传闻让我觉得澄清根本没有必要，而且是愚蠢之级。传闻我是钟馗的化身，有基者甚至画了像贴在门上以保庇佑。有次路过我上前询问门上所贴何人，那人答是“孤月侠”。我所见门上的贴像乃是一个面目狰狞、满脸胡须、肥头大耳的中年大哥。那人还好心建议：“兄弟，看你像个赶路的商人。到我家里向孤月侠的生灵牌位拜拜，以保路上平安。”我彻底无语。不过他说得对，我确实在赶路。十年的期限到了，我要赶回去见朝思暮想的她。

还是那棵枯树下，我赶到的时候是白天。枯树已焕发新芽。我看到了好兆头。我依旧蹲坐着，倚着树干，想着她缥缦的身姿，及她醉人的一颦一笑。正当我沉醉回想当年的时候，多年养成敏感的直觉告诉我，身后有人。我不假思索，习惯动作，挑剑出艄，转身直刺其身。见是一年近三十的少妇，水桶腰，臀部比胸大，脸上涂的粉被这一惊吓，洒落一层有余。我急忙止剑，历声问道：“为何悄近我身后？”只见那少妇早已瘫软在地，哆哆索索，说话断断续续：“大……侠，饶。。饶。。命。我与人有。。约，十。。年后。。在此。。相。。见。大……侠，莫。。杀我。”我手中的剑陡然坠落在地。她？她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么？这。这副尊容，她妈的也没有这么糟蹋吧？

十年来的风吹雨打刀光剑影已让我脸上刻下了岁月的沧桑，再她受如此惊吓，一时倒认不出我来。我想着，十年的想念，即使她如此，我也不能负了我那诺言。

她见我剑落地，以为我心生恻隐，于是稍为平静，续说：“大侠，我上有八十老母待供养，下有及膝之子待哺养。饶过我吧。”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耳熟，哦，我想起了，杀那些贪官的时候，台词也是如此。等等，我好像漏了些什么。及膝之子？她结婚了？！！

我厉声问道：“你已是人妇？”

见我如此历声，她双手抓紧衣襟，道：“如今儿子已近十岁。丈夫外地当官，近死，被一人称“孤月侠”所杀。家里留有些钱财。大侠，你若缺钱用，多可拿去，莫对我……”十岁？即是我离去她就嫁人？那当年的她的话算什么？我对她的诺言又算是什么？真是天意，她成了寡妇，倒是我一手倒成的。

我问道：“你与谁人有约？”

她答道：“十年前一个纠缠我的人。当时我要嫁人，他以死相逼。无奈我只得使出缓兵之计。我丈夫新死，如今无依无靠。想着能见他有个依靠。且不知碍着大侠休息……”

纠缠？缓兵之计？呵，我苦笑，想着那时以为自己聪明，原来是螳螂捕蚕，黄雀在后。我的一腔热情，只是圆了一个十年的如玻璃般的梦。如今，这梦已是碎了。碎了。

我道：“你认得我是谁么？”

她端详了一会，道：“有点面熟，只是想不起哪里见过。大侠，我肯定见过你。看在我们有一面之缘的份上，且饶了我吧……”

“呵呵，”我冷笑道，“听着。今天我不杀你。而且我要告诉你，我便是杀你丈夫之人。我且告诉你，十年之后，我还回这里。到时你儿子尽可来杀我。”

她怔怔地，望着我。我转身，径直离去。身后传来她高声贝的失声痛哭。

又一个漂泊的十年旅途开始了。只是这次，我该以怎样的信念来支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