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故事之玩偶的世界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我叫萧路人。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萧路人。
出自大唐元和年间秀才崔郊的《赠婢诗》。
名字是我自己改的。我那该死的连面都没见过的父亲给我的名字叫“萧平”。
我是个杀手。
第一个杀手组织的杀手。
江湖风浪急，杀手是注定不平的。
同样，杀手的最高境界，便是如路人。

壹》》》
看见一把刀。
由三种颜色组成。
刀背深墨，刀身幽蓝，而刀锋赤红。
普天之下认识这刀的人很多。
认识这刀主人的人更多。
蜀郡邱家三色刀。

贰》》》
“邱石。”沉郁的声调仿若古井无波，印证了我的想法。
“三色一杀的邱石。”他补了句。
我笑：“你我相识？”
“不识。”
“来所为何？”
“取你性命。”
“有仇？”
“无仇。”
“有怨？”
“无怨。”
“受人之托？”
他抬眼看看我，敛了眉。
深深看他一眼，我道：“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再说话，回答我的只是一片刀光。
仿佛借了盘古之神天地鸿蒙之时初分天地的利斧，挟着隐隐风雷之声，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逼仄的利劲压迫着我的神经，一崩即断。
深墨色的刀背横出一道山脉，幽蓝色的刀身漾出一片玄羽，赤红色的刀锋切出一团烈火。
山，地之灵也；羽，天之灵也；火，人之灵也。
以一式而蕴三才之变，不愧是邱石。
我暗暗一赞，双手持刀，平平推出。刀，通体黝黑，没有杂色。我的刀是用来制敌的。不需要那么多华而不实的花哨。最为平常的事物，却最易打动人心。如果说，邱石的三色刀蕴着三三变化，那么，我的，就只有一变。
却是最有效的一变。
我弃刀。

叁》》》
你有没有试过孤注一掷的感觉？
像是将所有的东西，包括金钱、感情、甚至生命作为赌注，而你并不知道是输是赢。
那是一场刺激的豪赌。
我们的生命像是一条被拉得失去弹性的棉线，始终平静地，毫无意外地，朝着一个方向延伸而去。而我们，就这样看着它逝去，直至失去。脑子里一片迷蒙的坚定。仿佛那就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这样的生命，我经历过。可是我不想要。
所以我远离中州，来到大漠，建立了鬼词阁。
若干年后，鬼词阁成了传说，没有人会记得，也没人会问，是什么，让我们甘愿弃开曾有的东西，来赌这一世传说。
人生，何妨赌他一赌？！
输赢不重要，赌过，已足够。
所以我弃刀。
我曾经多次幻想着弃刀，可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我能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诧异，久闻蜀郡邱家世传“雨过遗踪”心法可使人波澜不惊，冷静处事。想来也不过传言而已。我一声冷笑，骈指点出，正中邱石眉心，体内真气顺势一催，指尖下皮肤带着枯干的质感，是长年经过江湖风雨打磨出来的硬朗，如残崖之上危危孤立的一棵老松，经年不衰，就那么颤颤地孤严。
邱石眼睑慢慢合上，面容如同初生婴儿般纯静。
一梦指出，大梦一忽。
只是，当梦破的时候，有几人能处之安然。
“我记得你。”这是邱石梦醒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这是真的。
看一个人是否真正快乐，是看他梦醒后一瞬间的眼神。
同样，看一个人是真情是假意，也要看他那一刻的眼睛。
“你，走。”他的话如刀，犀利而简捷。
我不再多言，怀着满腹疑惑，转身离去。
前方，有人会给我答案。

肆》》》
“人心毒，美酒毒。
人心最毒妇人心，
美酒最毒枯血青。”

伍》》》
我面前放着一杯酒，酒里是枯血青。
这是第三杯。我已经喝过前两杯。
前两杯是普通的女儿红。无毒。
但，这第三杯有。
人且会变，何况一杯酒？这些都不是要命的。
要命的是有毒的酒看起来无毒。而变了的人装作没变。
眼前，是我的朋友，北地郡的岳横箫。
他，还在劝酒。
我端起酒觥，笑，念出这四句言语，手腕一振，酒觥平平飞出：“你我刎颈相交，若想取我性命，我可双手奉上。何必用前两杯无毒酒迷惑我，平白坏了自身风仪？”我不会掩饰自己，虽然那是杀手的必修课，但也要看对谁。面对他，用不着。
岳横箫眼角一凝，左手游空探出，随风微振，将酒觥轻轻扫回我面前：“那，现在，你给么？”
我嘴角一扬，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杯沉沉的青铜，倏忽抬目：“不给。因为，你不是他。”
“哦？”岳横箫将双手一摊，望着我。
“你不是他，但，”我放下酒觥，眼光若电，闪过一丝隐痛，“你，确实是岳横箫。”
“大漠殇，江湖恸，浮生劫，一梦忽。”他轻轻念道，脸色肃穆，“你，还记得这些么？”
“当然。”

陆》》》
十二字，一生盟。
“犹记初识，我岳横箫，冯谖，展劫，还有你，萧路人，你我四人因这十二字闻名，因这十二字相识，也因这十二字结为兄弟。”他的声音如同南方的河流，经年不冻。
枕着这脉脉河流，眼前酒觥里波光潋滟，圈出一个又一个的圆，由内而外，荡漾出曾经的记忆，原来，一直不曾忘记。我续道：“后来，你与冯谖怀抱一柄不甘尘封的神兵入世，一入庙堂，拜入孟尝君门下，成全了‘弹铗长歌客’；一入江湖，成了这北地一郡的名士豪侠；而展劫随他心之所爱远赴西域。你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传奇。只剩我，在大漠里庸庸碌碌，倥偬半生。”
“传奇？呵呵。”河流忽地湍急起来，“说起传奇，我岳横箫哪里比得上你萧路人。当年你我四人混迹江湖之时，数你萧路人最是得意，‘十二字’排下来也是你‘大漠殇’第一，我的‘江湖恸’始终差你半分。而展劫在远赴西域之时也将‘一梦忽’传给了你。当年的事，我认了。本以为你远遁大漠之后，人们终于会念起我，可是，你却成立了鬼词阁，并和墨门那个女子弄出了个什么杀手组织。哼。记得以前整日里装得不食人间烟火，可是，你瞒不过我的眼，其实入世心最重的是你，将声名看得最重的也是你。萧路人！”
我眼中一痛，苦笑。
“当你的名字一遍一遍地传到我耳中，我的心中便充满了怨恨。”河流咆哮，带着卷毁一切的狠然，“也许，只要你还在世上，他们都想不起我吧？那么，我别无选择。死吧！”
以前那个沉稳如岳、清绝若箫的男子不见了。
“墨劫，也许我该谢你一声。”我望向远方那个深色的身影，“可是，你不该动他的。”流霜空劲贯注不杀刃，向着扑来的身影，遥遥斩下。
… …
他双脚渐渐软倒，披散着乱发，望着我：“路人，对不起。”
扶住他双肩，收刀，笑着将他揽进怀。
我知道岳横箫又回来了。
“去吧。”他对我说。
心下已然明了，前方的路，在等着我。
墨劫，我来了。

柒》》》
“你来了。”
他面前摆着一个方形的棋盘，与其他棋盘不同，那棋盘上只有纵横两线，将底木破开成“田”字。每一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字：“恩”、“怨”、“情”、“仇”。每个格子上放着一个檀木棋子，雕成人偶形状。
其中，“恩”字格与“怨”字格中人偶已倒。
听见脚步声，他略一抬头，随即深深注视着棋盘。
我猜的没错。墨劫果然动用了墨门禁器----“玩偶”。
“墨门九术，田、阡、植、药、毒、行兵、守虚、器、机关。”我将不杀刃放在一边，“果然厉害。想不到为了路人，墨门矩子竟用到了植与器两样。而我是否该为自己的好运气喝下彩？毕竟能够从‘玩偶之器’下捡到一条命，也算不容易。”
“玩偶”乃是墨门上任矩子墨远所制。若你想对付一个人，那么找到与对方有“恩、怨、情、仇”四者关联的四个人后，在他们身上种下“掘心根”，引发四人心中的阴影，再发动“玩偶之器”，将阴影放大，从而控制四人的心智，指使四人为己服务，而对方就会受尽恩离怨会、情散仇聚之苦，必死无疑。只因一来“掘心根”不易培植；二来要找齐四人也非易事，所以自制成以来从未使用过。
想不到，我竟成了第一人。

捌》》》
“你能破去‘恩怨’二偶，也是我想不到的。”墨劫冷然道。
“你找到邱石，只因你知道在他最困顿潦倒的时期，是我让他干上了杀手的营生，于他有恩。但是对一个人有恩，尤其是江湖人，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只因每个人都有他自己不想让他人知晓的过去，若是你看见了他潦倒窘困的样子，那么他看见你之时便会想起以前潦倒的窘状，就好比你给人一件得以蔽体的衣衫，那么即使你没有到处宣扬说这件衣服是你给他的，要是没有你，他就会赤身裸体，他也会在别人说起他现在的服饰时，想起以前的情景，从而认为别人是在嘲笑他的过去。这时候，你就成了他的羞罪之源。他甚至还会想，如果你没有给他衣衫多好。到最后便会萌生杀了你便没有人知晓他的过去的念头。这说起来好像很不符情理。”
“偏又合情合理。”墨劫点头附和。
“之后，你又找到岳横箫。这就要比找邱石容易许多，因十个人中可能找不出一个邱石，但十个人中却会有七个岳横箫。我名声在他之上，他早有怨怼之心。”
“没错。世人均有争名之心。”墨劫点头，“‘玩偶之器’便是直指人心中那一点阴影，从而发挥作用，迷惑人的心智，使人为我所用。”
“只要让这些东西冒了头，人就会变成你的玩偶，受你摆布。墨远真乃神人。”我心底窜出一丝阴寒，我心底的阴影，是什么？
“相对于神来讲，他更近乎妖。”墨劫再一次抬头，认真看着我，“以人心攻人心，此乃妖之所为。恩怨二偶被破，接下来的，你应该知道吧。”
我的身体一震。
一线窄窄的刀锋刺穿了我的肋骨。
十离。

玖》》》
很多年以后，当我走在不同的路上，当我看见那一角青空，我都会想起这一刻，肋骨隐隐发凉。
连带着那颗尘封已久的心。
摆脱了时间的羁绊，心神间突兀出棱角，直愣愣地往心窝子上捅。
恩、怨、情、仇。
人生在世，果真如玩偶一般。只因了这四个字，便活出了自己的传奇。

拾》》》
墨劫在最后一刻放过了我，他和我都明白，伤我比杀我更残忍。
我也知道了，情字格里的人偶是墨婕，而仇字格里，是他自己。
仇，不只因为墨婕方面，还有墨门。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关涉上一代的恩怨情仇。
后来的后来，我走过了很多的地方。看过了很多的人和事。
所有人都是玩偶。

拾壹》》》
我叫萧路人。
从此萧郎是路人的萧路人。
也许你会在什么地方看见一个衣衫青旧的佩刀客。
那么----
请叫我萧路人。
我会给你讲我的故事。
而你，也会出现在我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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