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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一弄断人肠
梅花二弄费思量
梅花三弄风波起
云烟深处水茫茫
－－题记

一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异，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青牙缭绕的鬼怪妖魔。
迎着他的目光，我微笑。三月的春风，温暖地拂在人的脸上，宛如儿时母亲的双手，轻柔若无。我的裙子被风吹得翩翩而起，和长发一起，飘扬在江南的微微雾气里。
好美的景致。我轻轻地对他说。
他点点头，并没有回答我，眼睛移到西湖两岸的亭台楼阁上，看得非常专心。
看到我便惊奇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吃惊得如此不平常。我早已习惯了男人们眼睛里包含的贪婪和欲望。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在一瞬的惊讶后遗忘了我的存在，好像刚才的惊异没有发生过一般，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你不敢看我吗，呆子？我的微笑越发浓烈，声音习惯性地甜美起来，这样很符合我十八岁未谙世事的女孩子身份。
你对于我来说，和空气并没有区别。他依旧注视着岸边。
是怕看我太久会心动吗？
是怕看太久，我会想起一个人。
对话到此嘎然而止。在他的眼睛里，我找到了对遥远过去的一种思念。然后我也想起了，似乎遗忘了的一些事情。沉默漫延在空气里。对于彼此，我们都会渐渐淡忘，随风而去。

三月的西湖，真的好美。细雨微蒙，草色尚青。我会在这最美的日子里被平王送到杭州吴王府里做吴王的小妾。他是平王派来一路上保护我的人。
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选择了做一个杀手，从此就不再需要有名字。也不再需要有人能将他记住。

二
那天，是吴王六十岁的寿诞。
我是他生日的一件精致的礼物，能够讨得他的欢心，对平王来说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如果你不能把你的敌人杀死，就设法要让他以为你是他的朋友。平王在送我上船的时候对我说了这句话。
我用眼睛回答了他，十几年的养育恩情，我知道用什么回报他最合适。
他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有几根发丝随着他的手势，飘扬起来。我斩断了附在他手上的头发，绕成了一股，放在他的手心里。
有一些酸涩的液体涌出，几乎让我无法自持。我飞快转过身，用极快的脚步掩饰一瞬间的柔情流露，脸上又回复了职业的笑容。那样的笑容里，隐藏着谁都无法猜测出的内心。
我用来斩断头发的短剑，贴身放在内衣里。

我在船上看到了他。我们之间有短暂的几句交谈。
西湖两岸来往的青年男女们，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坐的花船。这座船用几千朵花扎在船的每一处，红的玫瑰，黄的月季，白的百合，我好似是花的世界里的公主。所有的甜蜜，围绕在我的身边。
于是我的微笑从没离开过脸庞。从我三岁开始就接受的训练，要求我时刻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给所有面对的人，让他们心情愉快，让他们随意从我的身上得到他们要求的满足。

平王待我很不错，我的生活起居一如郡主。
我只是很想，有一天，能叫他一声，父亲。

三
按照传统的习俗，我应该穿戴好新娘的红妆，蒙上盖头，一声不吭一下不动地随人摆布，在客人面前行完礼，坐在洞房里等待我的丈夫揭开盖头，完成所有的仪式。
吴王点名要我的时候，原因很简单－－我是平王府上最有名的歌舞伎，也是北方最红的歌舞伎。所以，我可以在我的婚礼上，不穿新娘的大红吉服，而是给所有的宾客－－最重要的是我的丈夫－－边歌边舞一曲，梅花三弄。
我以此曲此舞而闻名，以此曲此舞而终止我的歌舞生涯。从此只为一个男人而歌，而舞。

梅花三弄本是古琴曲，由唐人谱成。以同样曲调在不同徽位上重复3次，并以笛作“下声弄、高弄、游弄”的技法相配，表现梅花凌霜傲寒，高洁不屈的节操与气质。我在此曲基础上，自编了一套舞蹈，时而若梅花傲雪，时而似淡梅吐芳，时而如群梅争艳，将梅花一嗔一笑一喜一怒一淡一浓一娇一傲的姿态，尽情表现。唯有在舞蹈中，我能将全部的身心感受释放。我便是一枝凌霜怒放的梅花，淡淡的冷峻表情，迎世间风雪无数。
我知道我成了当晚夺目的主角－－我的舞蹈，我的梅花，我的断肠舞曲，我的容貌和我白色纱裙舞衣。
吴王的脸上，流露着几许隐含的笑意。
宾客的脸上，有惊叹有嫉妒，他们放肆地笑，大声击起了掌。
只有一个人依然冷漠如初。

四
所有的精彩都有终了的一刻。
曲声终断，歌声亦息，舞姿亦止。
我安静地站直身体，迎着正中央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昂起头，一朵盛放中的梅花，向他走过去。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
大厅里屏声静气，只有我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梅花三弄风波起，烟云深处水茫茫。……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
吴王的目光令人胆怯，他高高安座在众人的顶端，可以接近他的对于他来说都是安全的人。我的短剑早已弃入西湖中。
吴王，这一曲梅花三弄之舞，您可还喜欢么……
我的笑面如花。
好……
吴王的嘴微微张开，我的嘴唇也张开似乎想要说句话，一根银针自我口中射出，直入吴王的咽喉……

吴王的手牢牢掐在我的喉咙上。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还能拥有说话的机会，我好想问问那个保护过我的人，你看到我，究竟想起了谁？
可惜我的眼前逐渐黑暗。
在漆黑即将全部将我湮没之前，我仍然努力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送给我的丈夫，感谢他陪我在最后一刻，进入死亡时，我不再孤单。

待续

　文／深层欲望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4-14 20:25:03编辑过]

以自述的笔调，写出了一段疑若西子范生般的经历

只不知这杀手范生透过这朵梅花看到的又是什么？

几个细腻的片段，组成了这三弄之梅的一生

不知后续却又有着怎样的结局

问好楼主，欢迎来江湖一行，竹奉酒相迎~~~

　　好柔美的文风！喜欢。。

　　还有下文？

　　期待。。。

沉睡千年，我不愿醒来……

唉，一直非常鄙视拿美人计做刺杀工具的男人，古典小说经常有这种描写。

文笔好优美流畅，只是把琼瑶那首歌词换成真正的古人作品会更好吧？呵呵~~

至于那枚忽然射出的银针，只有看了楼主后文方能知晓。

一、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愣住，仿佛面前站立的是青面獠牙的魔鬼——不是因为她太丑陋，她很美丽，美得惊人。
然而……她似乎是我的一个熟人，一个和我的生活有过深切接触的熟人。
“小姐，您请……”
稍稍的诧异停顿后，职业性的笑容又回到了我的脸上，抢先几步在她前面为她掀开帘子，在旁边侧着身子，等待她先走进去。
她缓步挪动步子走进屋里。如果不是在这里，她肯定会被别人认为是某个大户的名门闺秀，神情文静，举止优雅。
“麻烦你，把你们这里的妈妈叫来。”
我鞠了一个躬，用眼色示意旁边站立的侍女小红将沏好的茶放在她面前，弯着腰，去请翠红姐。
这座楼是一位名叫翠红的女人建起的，用她前半生用身子换来的银子，楼的名字便也唤作翠红楼。
在这座城里，翠红楼是最热闹的地方，达官贵人，公子书生，哪个不愿意在这里买醉一回，一掷千金，博一个豪爽的名声。翠红在她的前半生里，便是与这些有钱或没钱的男人们打交道，他们心里面想的事情，都变成了翠红赚钱的途径。
我，是翠红的第七个老公。

翠红正在后院左边的柴房里，那里面关着几个不大听话的姑娘。听完了我对那位姑娘外貌的描述，脸上表情依旧严厉，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去看看，要真的是位可人儿，翠红楼可就有喜事了。她叫什么？”
“梅花……”我脱口而出。又摇摇头，“我顺嘴胡说的。”
翠红疑惑地看着我一眼，我赶紧低下了头。跟在她身后，向里面的房间走去。

二、
“我的要求很简单。”
进了屋子，那位姑娘正在咳着瓜子，见我们走进来，优雅地吐出一粒瓜子壳，准确地落在旁边盛放垃圾的盘子里。
说罢，站起身来，迎着翠红站立。
“呵呵呵呵……翠红楼里来了贵客了，进来就先跟我谈要求——倒是个水灵的小女孩子……”
翠红笑意盈盈，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孩，手绢在手中绞成一团。
进了翠红楼的人哪个不是对翠红笑面相逢，惹这个女人不高兴，还能在这里痛快得了么？呆会她会被关到柴房里还是会被*****迷晕？总会有一种办法让她不再像现在这样张狂。
“要谈条件，也先让我看看你的本钱。”
女孩子微微一笑，走到门边轻轻地掩上门，面向我们，左手轻轻地拉动了裙带，裙子在身体上滑落……鲜嫩如鲜花般的身体，雪白的肌肤，紧致的腰身，小巧秀美的胸……脸上有一抹羞涩飞过。
我楞住。使我楞住的不是因为眼前的这具身体美丽如斯——在她的左侧胸上，有一朵鲜红欲滴的梅花。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在心中漫延开来……
“你满意了么？”女孩迅速整理好了衣裙，，神情仍然那样高贵。
“说说你的要求。”
翠红手中的手绢已经叠得方方正正攥在手中，这表示她相当满意。一张这样的面庞，一具这样的身体，世间还会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得了呢？
“我想成为翠红楼的花魁——这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可以。你会在翠红楼享受我能给你的一切。你的名字是——？”
“红梅。”
翠红点点头，又转过头来对我说：“马上给红梅姑娘准备好房间，衣物首饰，她需要的任何一件东西，叫教琴师傅和教戏的师傅安排好上课的时间，派两个老实听话的人侍候她……——明白了吗？”
压抑住那种熟悉的感觉，我的腰再弯得低一些，低低地说了一个字，“是。”

翠红楼的花魁是欢场女子最出色的代表，诗书礼仪，琴棋戏曲，样样皆精，容貌更是倾国倾城，与之一谈便所需不菲，一亲芳泽更是天价。
翠红在她从事近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只遇到过两个能够成为花魁的女子。一个是她为翠红楼挑出的招牌红姑娘，现在嫁入豪门为妾；一个是她自己，在拥有足够的银子后自赎其身，拥有了这座翠红楼。

三、
我每天侍候完翠红后，主要工作都是照顾那个姑娘的饮食起居，监督她学习的进程，作她的陪伴。
“最让我信任的人就是你了，”翠红躺在床的右侧，头枕在我的胳膊上，“红梅一定要调教好，她比我当年更出色——那年，我好像是14岁，不叫翠红，叫……我原来叫什么名字来的……”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很轻，很温柔。她很少跟我说以前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红梅是个相当聪颖的女孩子，师傅教过的曲子只要一遍便能记住，歌喉虽然不是非常地动听，也足够应付那些带着欲望而来的男人了。
各种课程中，红梅最喜欢的是古琴，乐曲从指间流出，每次弹奏，都是一副痴迷的表情。
她这样的神情，我也在翠红的脸上看到过，在她每次想起了我所不了解的过去的时候。
今天，红梅的师傅教她跳一支古老的舞蹈，霓裳舞。舞者的舞衣是长至拖地的纱裙，这样在舞蹈的时候，裙裾随着舞步飞扬起来，步子轻盈，舞者如飞……配以古曲相伴，飘飘若仙子，坠入红尘中……
“如果用《梅花三弄》曲配这个舞会更美的。”
我听到自己的嘴里说出的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足已让我心惊肉跳——我是怎么了？难道，我对女人还有欲望么？五年前的一次事故后，我只能是翠红名义上的丈夫。她给我足够的尊严，我会给她后半生全部的忠诚。

“今天红梅表现得不错，又学了一支舞蹈，背下几首诗词。”晚上，我对翠红作例行的汇报。
“哦，那快可以调教出来了。”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我试探着问。
“我会开一个花魁大会，召集所有名门公子，让他们比赛着竞价，谁付的钱最多，谁就能拥有红梅的初夜。”翠红的眼睛里闪起了光。
“也只有翠红楼能有这样的大手笔。”我赔笑着。
“做完这笔，我想休息了，你……？”
看着翠红眼睛里的询问，我使劲点点头。翠红抱紧了我，紧紧地抱着，像找到了依靠。
在红梅离开这里之前，我一定要问清她胸前的梅花是如何得来的。然后就和翠红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我在心里暗暗作出了决定。
至于翠红楼，随便交给谁都好。与我无关。

四、
向红梅传达翠红的意思时，红梅似乎早已经知晓。
“这样能为翠红楼挣更多的钱，是我出的主意。”
“能把你卖更多的钱。”我忽然很想说一些原本不应该说的话。残忍的话。
“随便你说什么。”红梅还是一副悠然的样子，细心地用玫瑰花瓣将十只指甲染成红色。
“你还记得么，你是哪里的人？”
“不知道。”
“你原本就叫做红梅吗？”
“与你无关。”
“你来翠红楼就是想用高价卖掉自己？”
“与你无关！——你以为你是谁？”
红梅猛地站起来，脸色因为恼怒变得通红。
“最后一个问题——你胸前的梅花……”
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红梅急步走出她的房间，站在门口，冷笑着，“我是一个快要卖出自己的人，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忘记了。”
看着红梅的背影，我喃喃地对她说：“梅花……你本来应该叫梅花的。”
“也许吧……我没有过去。我必须成功。你——不会明白——”她一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现。决然转身。

花魁大会非常隆重地召开了，吸引了全城所有的名门公子，豪门官吏，甚至有的人从外省闻声而来。在翠红楼中挤满了想一睹花魁芳容的男人。
最惹人注目的是本城的李家和陈家。李家老爷原本京城为官，年老后退隐乡里，财富自是非比寻常，据说买下整座城也富富有余。陈家大儿子在京为官，虽然官职不如李家老爷大，但毕竟是现任官吏，财富只比李家略逊一点。两家都放出风来，如果是新花魁真如传说中美貌灵慧，势在必得。李家来势最汹。
一曲《梅花三弄》响起，抚琴的女孩面罩白纱；随着琴声，一个舞蹈的精灵飘然自天而降，面蒙白纱——弹琴的是红梅？舞蹈的是红梅？在长长舞裙中扭动身体的是红梅？在琴旁凝思而奏的是红梅？——两个身体，同样美丽，轻盈流畅的舞姿，玲珑剔透的琴声。
良久，琴声既止，舞蹈已息。
抚琴的女孩从琴旁走到舞场的中央，舞蹈的人退下，缓缓褪下脸上的面纱——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美丽人儿是真实的存在。
微风吹动了红梅单薄的衣衫，隐隐可见胸前的一朵红花。
随即，竞价声叠起。
价高者得。

一切都结束了。
包括翠红的欢场生涯。包括我的龟公生涯。包括红梅的处子之身。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
生活，我们只有接受的权力，没有选择的权力。

五、
翠红总是握着我的手，好像生怕我突然消失了，离开翠红梅，我们没有固定下住所，流连在青山绿水之间。
看着身旁这个女人安静的笑容，我觉得很满足——要求简单一些，满足便容易一些。我能给她的生活仅限于此，虽然我愿意陪她做任何一件她想做的事情。
有时候我们还会想起红梅，她是我们卖出去的最后一个女孩，也是最后的牵挂。
“我希望来生，有一个疼我的男人，和他生几个孩子，每天做好晚饭等他们吃，听他们说你的饭真好吃。……”
看着翠红眼中的憧憬，我有些内疚，她是我今生要去保护的那个女人，可是我却无法成为她的男人。
“你呢？”翠红问我。
“天冷了，看，”我从翠红头发上抚下一片黄叶，“秋天这么快就来了。”
在春日的阳光中，有一个女孩自愿进入翠红楼；夏天她成为花魁，嫁入本城首富李老爷做第八房妾室。
红梅在花魁大会前夜放入我的衣物箱子里一个信封。这将是我永远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秘密。
信封里，是一朵干枯的梅花。

我们憧憬来生，度过今生，未知前生。
红梅的今生仅为一份仇恨而活。
我的今生属于带给我安宁的翠红。
红梅的前生——我的前生——梅花——都与梅花有关……
一曲《梅花三弄》，红梅在花魁大会上胜出，却成为我们分离时刻的绝音。
有个传闻我始终不愿意去相信：首富李老爷在娶第八房小妾的洞房之夜因纵欲过度暴卒，李家将新娘与李老爷一同下葬，要她在阴间继续侍候李老爷。
我确信红梅在离开尘凡的那刻仍然是一朵梅花。
清纯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