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鼠标点下“确定”，我知道这一切到了结束的时候。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刀光剑影，全部离我远去，湮没在那个承平年代。
我遇见她，在深秋。
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
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当腰。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
斗大明星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
七月初三，灵蛇冲煞，有客西来。
宜出行，忌嫁娶。
大利西北。
一个适合离别的日子。
我遇见了她。
那时的我，正提着把七修剑在洛阳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偶尔对着各个铺面里面陈列的物品发呆。
“让开，让开！！！”一阵急迫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回首望去，却是骑都尉纵马狂奔。
“切~不就是想去‘少年游’看天香嘛。”我对着骑都尉远去的背影暗暗比出了中指，“也不看看自己的长相已经告别少年多久了。”
少年游是洛阳著名歌舞坊，里面住着被称为“中原第一美人”的天香姑娘。她不仅容貌绝美，歌声动听，舞技更加超群，无数皇亲贵胄为见她一面，一掷千金。就连长安唐风乐苑的众位舞者歌者，也以见上天香姑娘一面为荣。要说自己对天香毫无幻想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便是还有些自知之明。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美人如此多娇，英雄连江山都不要。一颦一语如此温柔妖娇，再美的江山都比不上红颜一笑...”习惯性地摸摸鼻梁，我哼着小曲走进了身边的酒店。
“晓得么？天香姑娘要嫁人了呢。”酒店大堂里三五酒客围在一起议论。
“早知道了，听说男方是寒冰门的萧然萧少侠。”
“可不是？这萧少侠可是寒冰门门主无涯老人的得意门生，一招‘凄风寒雨’使将出来，方圆百里之内无一活物...”中间一人说得兴起，手舞足蹈。
引得四周一片“啧啧”之声。
“方圆百里无一活物？”我不禁笑出声来，“那不成妖怪了么？”
听见笑声，酒客们纷纷转头向我看来，想来是要看看不将“萧少侠”放在眼里的本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自然不好扫他们的兴致，连忙摆了个自认为最帅的造型，顺带用左手捋了捋额前垂下的几缕长发。
“切~”我收回了自己刚才比出的手势。
“诶~这个世道~”我对着手里的长剑，自嘲道，“还真是报应不爽啊~”
这时候，进来了一个客人，虽然她以面纱遮颜，可从酒店里众男性酒客那直直的眼神里便知道是个女子，而且长的还不算太抱歉。
我也是男人，所以我也看了过去。
女子一双冷眼将几人一扫，众人感觉身上突地一凉，纷纷收回目光，谈笑如初。
“好犀利的一双眼。”我不禁赞道。
女子看了我一下，去店里西北角拣了个干净位置坐下。
“客官，要些什么？”
“不用，我等人。”
“额？等人？”我来了兴趣。
少顷，三个白衣男子走进了酒店，看服饰应该是寒冰门的弟子。
三人缓缓步至女子面前，为首一人便要坐下。女子手腕一翻，一道寒光射出，条凳瞬间崩裂。事出突然，男子怎么也想不到女子小孩心性，当下猛一提气，长身而起。“宋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男子虽然险险避过“平沙落雁”的尴尬，但被女子这样当着自己的师弟和酒店众人的面摆了一道，脸上也有如火烧，厉喝道。
的确，大家都在极力憋住笑意。
“寒冰门不是声称自己‘飘逸潇洒遗世独立’么？”我的忍者神功可没有那么好，当即大笑，“哈哈~~”
笑声纤细若针，刺进男子的耳朵里。男子转头，双眼冷冽，目光凝聚成芒，狠狠钉在我身上。
我脑子一阵恍惚，木木地看着男子的眼，仿佛那里是一汪古潭，将所有光芒都吞噬殆尽。男子嘴唇轻动，吐出一些碎句。
“什么？”我不由自主地问道。
“杀了自己。”男子眼神更加阴黯。
“杀了自己，杀了自己...”我喃喃道，手指碰到了七修剑的木柄。
“对，就那样，往脖子上一划...”男子的语气里透着阴森的怪异。
“往脖子上一划...”我缓缓抽出了剑身，搁在颈窝。
男子嘴角泛着邪邪的笑。
“砰！”
“阿唷~”我摸着自己头上瞬间突出的硬块，怒道，“谁用茶杯丢我？！出来！”
四周酒客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纷纷结帐走之。
“斥魂噬魄。对他这样的人也会下如此狠手，凌师兄果然深得师父真传。”女子冷冷道。
“哪里比得上宋姑娘你？为了萧师弟竟去师父密室偷盗‘冰心诀’，还打伤自己弟兄数十人。”凌风鸣轻笑，“可是最后呢，萧师弟可有半点把你记在心上？还不是娶了那个天香？呵呵，可怜，你如此对他，可在萧师弟心中，你却连一个歌女都比不上...”
“啪！”女子出手如电，一片红影清晰地出现在了凌风鸣洁白如玉的面庞上。
“宋歆儿！”男子一怒拍案，双手顿时泛起一股寒气，左手渐渐有水滴下，而右手却隐隐有锐芒。
“居然能把‘七杀决’练到第五重？”女子紧紧盯着凌风鸣双手，“不错。可是，单凭这，就想擒住我...还难了点。”话音未落，女子身形翩然若鸿，斜斜掠出。
左手寒雨，右手破冰。凌风鸣脚尖一点，双手凝力，往女子宋歆儿追击而去！
宋歆儿冷冷一笑，柔荑微动，已自拈得三枚细针在手。
“云飞雨寒？”凌风鸣脸色一变，左手如陀螺转动，无数水滴幻化成一张透明的网，扑头盖脸往女子头上罩去。宋歆儿知这网乃男子内劲贯注而成，甚是凶险，当即身形一纵，如龙行大海，鹤入青冥，瞬间不见了踪影。男子知晓宋歆儿匿于暗处内窥视，以待时机，遂收招，一边向随行二人低声吩咐，一边笑道：“宋姑娘端地好身手，却不知萧师弟亲自教了你多少？”他将“亲自”二字咬得非常之重，旁人皆知他意之所指。
“人家教功夫干你什么事？难不成你在吃醋？”我知道女子若忍不住现身就会中了三人的圈套，遂提高声音笑道。好歹女子还救了我一命，咱也要懂得知恩图报不是么？
“又是你这小子！”凌风鸣大踏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捏住了我的下颌，“小子是活腻了么？”
“呵呵，”下颌传来的剧痛令我感觉我这嘴算废了，可是自幼混迹的日子却让我犹自强笑道，“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凌风鸣正欲加力，一枚细针已破空而至！
“忽~”我摸摸解脱了的下巴，长出了一口气，若是这针再晚一些，我这嘴巴也就永远大开了。
凌风鸣一声长啸，双手结印护在胸前。
“寒冰门也会术法么？”一个疑惑在我脑中闪过。不容我多想，飞寒针已射到男子面前！只见他双手不停变换着姿势，一面光壁由双掌掌心泛出，护在身前。飞寒针钉在光壁外，后力已竭，再也无法前进半分。凌风鸣嘴角斜斜勾出一丝冷笑，手腕一翻，将细针拂落在地：“宋姑娘在我寒冰门下就学了这些微末本事么？”话音未落，又见两枚飞寒针往面前射来。“老招式，宋姑娘欺人太甚！”凌风鸣双手食中二指伸出，便要凌空夹针。
但听得“噌”地一声，两针在中途交叉相撞，划出两条不可思议的弧线，由左右两侧急射而下！
变生突然，凌风鸣显然没防得如此变化，一惊后退，双颊顿时被劲风割出两道血痕。
凌风鸣震怒非常，转头对随行二人一声厉喝：“结阵！”
却见两人神色尴尬，不为所动。“你们干什么？没听见么！”凌风鸣喝道。
“凌师兄，放过...宋姑娘吧。”一人身形飘然若仙，长身立于凌风鸣面前。
“萧，萧师弟。”凌风鸣声音不由降了几分，“师傅令我...”
“师父那边一切后果，我来担当。”萧然挥手打断凌风鸣的话，昂首而出。
凌风鸣怔怔望着萧然远去的背影，一咬钢牙，带着两人离开了。
“若不知晓的人看见，还以为萧然是师兄而凌风鸣是师弟呢。”我目送他们离开，自语。
“只因他是无涯老人最得意的弟子。”宋歆儿从暗处步出，痴痴望向门外。
“寒冰门下，对于掌门都是直呼其名么？”我转头。
“我不是。”女子步至我身边，一股清香逗留鼻尖，“带我去上阳宫。”
“额？上阳宫乃是天子居处，江湖中人多不与之接近，你？”
上阳宫外。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发什么神经了，居然想要进皇宫行刺...”听到宋歆儿的计划后，我的嘴就一直没停止过抱怨。
“你声音可以再大一些，”女子跟在我身后，双手抱胸，瞥了我一言，“那样我们就可以直接见到秦王了。”
“为什么会是我？”我再次哭问，“我只不过是个刚到这里的新人，上有三岁老母，下有八十小儿，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分文之财，智不足以服众，力不可以扛鼎，为什么会是我？而且，我牙还没刷呢。”
“说完了没？到了。”宋歆儿不为所动，在朱色墙根前停住，举手将我“送”进了宫内。
飞翔的感觉到最后总是痛楚。
“喂！轻点啊~”
随着女子一路潜行匿迹游走在这九重宫阙之内。
现在只要我大呼一声，就可以唤来守卫，可是我却没那个心思。
因为一个人已经立在了我们面前。
风神俊朗，青衣风流，潇洒不群，遗世独立，他就像远远立在山上的书生，手持经卷叩问天地众生。
“魏先生。”宋歆儿停住了脚步。
“宋姑娘。”那人应道。
“你，你们认识？”不会是内应吧，我惊讶道。
“宋姑娘来到此间，还是为了那件事么？”
“魏先生此次还是想阻止歆儿？”女子直视身前人，讥道，“举世皆传魏征乃是当世直臣一代大贤，可谁又知道人们口舌相传的魏大人竟是以身侍仇的贰臣？”
魏征坦然一笑：“魏某是何等人，百年以后自有公论，宋姑娘想激怒魏某从而乘虚而入，这招却是走拙了。”
“看来魏先生今日仍想如两年前那般阻我于宫门之外，那么歆儿也只有得罪了先生了。”
“建成太子为人太过阴鸷，器量狭小，难堪大用，如若登上帝位，势必会乱我大唐。”魏征道。
“先生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么？”宋歆儿冷笑，反手一拨，两枚飞寒针直取魏征面门。魏征淡然一笑，举手轻轻一拂，似乎面对的只是不小心沾上衣襟的尘埃。叮叮两声，飞寒针落在地面上，泛起粼粼的光。
“宋姑娘两年来功夫还是这样么？”魏征双手往背后一摸，已然擎得一片三尺长的玉笏在手，反手削向宋歆儿。宋歆儿眼神一凛，身形翩跹，双脚踏歌，倏忽间便立于房廪之上，双手如捧花露，猛地洒出一片紫雾，却是比“云飞雨寒”更为厉害的“射影含沙”，紫雾中含有剧毒，可使人手脚麻痹，防御力大大降低。
紫雾在房内弥漫，我眼前渐渐失色。胸前猛地一疼，却是宋歆儿扔来一物。
“戴上。”耳边女子吐气如兰。
“这雾还真邪门。”我聊以解嘲，忽听得宋歆儿一声痛呼，“怎么了？”
“宋姑娘这雾倒是有些厉害，魏某差点便着了道。”魏征广袖一扇，漫天紫雾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用你的七修剑刺他左肋。”女子仿佛忍不住疼痛，瘫在我身上，温香软玉抱满怀，手足无措的我却听见了女子在耳边的低语。
“好聪颖的女子。”我不禁赞道，左手环住宋歆儿纤腰，右手暗暗握紧了剑柄。
魏征慢步向前。三步，两步，一步。
“刺！”随着女子的厉喝，手中剑游空窜出！
中！
魏征骈指夹住剑锋，笑：“拜一个人所赐，魏某早已知晓宋姑娘此计。而且，估计此时无涯老人那边也有些麻烦。”
宋歆儿脸色渐渐变了。
“无涯老人本为建成太子部下，玄武门之变后隐入寒冰门。这些年来虽韬养谨慎，可是灭主之恨一直还是无法忘记吧。但是江湖风雨催人老，谁都逃不掉，不是谁武功高就可以避开的。近年来无涯老人少在江湖里走动，大概也是感觉到大限不远了吧。所以收养了你、萧然和凌风鸣三个孤儿，希望你们可以来完成他今生已经无法完成的事，了却他的一桩心事。如今萧然迎娶天香姑娘，无涯老人亲自主婚，想来是另有所谋吧。因为你们知道萧、香成婚之时，吾皇一定会在当场。只因坊间有传言说少年游的天香姑娘乃是吾皇的独生爱女，我大唐的天香公主。那样，你们就可以将他一举格杀。”魏征负手望着天，寂寥的天在这金碧辉煌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空荡，如同失去一切后的空，“而你被逐出门墙，也是无涯老人安排的，这样宫里的人就不会注意到你了，你可以潜入宫中伺机而动。酒店里的那场同门相残的戏码，也是演给我们看的吧。就算刺杀不成功，你也是无涯埋伏在吾皇身边的一枚刺。而现在，无涯的两个计划都落空了。你在这里，而那边，恐怕已经没人生还了吧。”
宋歆儿脸色灰白，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谁都会忠诚于这个计划么？”我听懂了几分，心中隐怒，回头看着宋歆儿那张如花的容颜，心里一疼，“像凌风鸣那种人可不能保证。”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宋歆儿依旧如痴若狂。
轻轻握住她的右手，我惨然一笑：“我还真是倒霉诶，摊上了这死局。”慢慢将嘴唇凑到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庞边。
“你干什么！”宋歆儿一惊，想要挣脱我的手。
“没什么，总要收点利息吧。”我笑。
“啪！”她左手扇在了我脸上。
我一怒，手上使劲，将她拉入怀中。魏征将脸别在一旁：“小子还真多情。”
“听我说，”我确定魏征没有看我们，对宋歆儿附耳道，“一会我会拖住他，趁那个时间，快走。”
“你？拖不住的。”女子疑惑的目光瞬间转为肯定。
“呵呵，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搏这一次，记住，你一定要逃出去，那个什么萧然还等着你呢。”
听见“萧然”二字，她沉默了，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魏大人。”我呼道，双眼渐渐恍惚。
“什么？”魏征转头。
好机会！
一刹冷幽的芳华从我眼中迸出，急射向魏征！与此同时，我双手翻飞，迅速结着繁复的手印，光至中途，一声厉喝：“敕！”光芒瞬间分散为万千青丝，将魏征全身罩在其中。
“三清离魄？”宋歆儿惊呼，“你是蜀山的？”
“快走！以我的资质支持不了多久。快！”我猛喝。
“额。”宋歆儿点点头，转身朝外面头也不回的离去。
“呵呵。”我笑了，全身精力陡地一松，瘫倒在地。我想我快要死了。
其实现在死去也未尝不是好事呢。至少，我不会爱上你。
后续：
寒冰门前已成血泊。
萧然提着滴血的长剑立在一片殷红中。
“萧然，我没想到会是你...”凌风鸣全然没有了在酒店里的姿态，匍匐在地上，胸前湮着如花的血迹，但眼里的傲然却更甚之，“以前你处处比我强，我不服气。这次，我凌风鸣终于可以对着天下说，你，萧然，出卖师门，以身侍敌的萧然，你不如我！你不如我凌风鸣！哈哈哈哈！！！你不如我！”长笑而逝。
萧然静静地看着沿着剑锋滴下的血，一点一滴，漫过鞋底：“你们，不懂。秦王不能死。”
背后传来吸气声。
“歆儿？”萧然看了一眼来人，“你，逃出来了？魏先生居然没有把你困住。”
“是你。”宋歆儿木木地走到一地尸首中央，抬眼看着萧然，“那个告密的人，是你。”
“歆儿，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懂的，是不是？”萧然忽然扔掉长剑，抓住女子削瘦的双肩，“你能懂的，是不是？秦王是不能死的。绝对不能死。秦王一死，天下必将大乱。所以，想让秦王死的人，必须死。你能懂的，你是懂我的，对不对？歆儿，对不对？”
宋歆儿冷冷打掉萧然双手，蹲下身去，翻看着地上那些曾经的亲人：“师父、凌师兄...因为阻挡了你心中的天下，他们也要死，对么？”
萧然深深地看了女子一眼：“对。”
“那么，杀了我吧。”
萧然眼神一痛。
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行人绝。
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
屏幕上终究只剩下了一片蓝，那样哀伤的蓝。如同萧然那双染了血的瞳仁。在游戏世界里，谁能说得清楚谁对谁错。
叹息，起身给自己倒一杯绿茶。
从此不再碰游戏。
| 
加好友 
发短信
Post By：2008-10-8 16:42:31
